他随即询问众人意见,督护北宫纯首先表示赞成。
北宫纯今年也五十出头了,这些年一直在凉州平叛,先是随张寔在西海打若罗拔能,后来又镇压了境内如张越一党的诸多政变,可谓战功赫赫。但是除了西海一战之外,其余的都是些小仗,对于他这样雄壮的武人来说,自然是渴望有更多展现才能的机会,当即说道:「下陇去打匈奴人,对我来说是老本行了。当年郝散之乱,就是我最后平定的,说来还救过当今天子一命,使君派我前去,我必定能建功!」
参军韩璞同样也是河西宿将,但他向来以沉默寡言著称,只是拱手道:「只要使君下命,兵锋所向,在下必赴汤蹈火,无所推辞。」
散骑侍郎张茂则说道:「兄长,我看还是再斟酌斟酌为好,杨难敌是什么样的人?一名以狡猾无道闻名的老氐!他能想出什么好主意?我看呐,就是他自己想干,又不想下本钱,所以想骗我军的大马拼命,他在后面坐享其成呢!」
张茂所言,其实也是张寔心中的疑虑。虽说依靠与西域之间的商路,河西算得上是关西少有的富庶之地,从来不缺钱帛金银,可真能调用的人力却非常短缺,尤其是汉民稀少,这使得他们经受不起哪怕一次的大损失。如何既表现出己方与朝廷和睦的态度,又不至于削弱国内的实力,这是他们不得不考虑的问题。
议论之间,张寔发现谋主宋配在一旁沉默不语,不由催促道:「仲业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
张轨入主凉州后,提拔了不少谋臣良将,而其中最为倚重的便是宋配,铲除国内的鲜卑大寇,也是宋配立功最多。因此,张寔不得不重视他的想法。受到主君的督促,宋配不徐不疾地开口道:「回禀使君,我方才是在思考,此战对于义安朝局的影响。」
此语大是出乎众人意料,其余人多还在思量关陇的政局,岂料宋配仅仅一开口,瞬间就扭转了整个会议的讨论方向。
片刻寂静后,张寔皱眉问道:「那你说说看,会有什么影响?」
「去年一年,朝中在积极推行新政改制,闹出了几起大案,按道理来说,今年刚刚恢复稳定,就不应该继续用兵,至少,这次用兵绝不是天子的意思。」
「而听说三月时杨妃新丧,太子丧母,杨难敌也失去了在朝中的靠山。所以说,杨难敌这一仗,很明显是为太子打的。」宋配在此处顿了顿,又看了一眼张寔,而后道:「使君,再怎么说,我们也算是陇西王一党。只要陇西王不倒,有没有功劳,我们都能站稳脚跟。若是将来陇西王倒了,您就是有天大的功劳,难道太子会念您的情么?」
说到此处,其实决定也就不难下了。
张寔改变了主意,打算回绝杨难敌的要求,拒不出兵下陇。不过在名义上,总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因为从两人的官职高低来看,他确实要受杨难敌节制。若是因此恶了杨难敌,以后遭到上级的刁难,那也是有些自找麻烦了。
宋配便给张寔又出了一个主意,他道:「使君,我敢断定,杨难敌此事定然没有上报天子。您可以先佯装同意出兵,到六月时,他不是要邀请您一起详细谋划么?不管他提出什么策略,您都不要同意,或者自己想另一个与他相悖的主意。」
「然后在争执不下时,您要求遣使去请天子决断,这一来一去,从陇右到义安,再从义安到陇右,天子传信回来,最快也要两月,到那时已经是八月了,再调兵遣将就要等到九月,出兵的时机已经过了,杨难敌又能怎么办呢?」
此策大是绝妙,张寔连连叫好,他拊掌笑道:「我早就看杨难敌这个氐贼不顺眼了,就凭著一时投机,竟然还爬到了我头上。当年我在洛阳和陛下并肩作战的时候,这氐贼在哪儿?这次,我非要好好耍耍他不可!」
于是他当即招来成公简,向其表示,自己同意出兵,而且将亲自赴会。至于商议大略的地点,也不用去金城了,他将到天水冀县这一征西军司的大本营,与杨难敌会晤,聊表诚意。
等到六月中旬,约定的时间到了。张寔便将州中事务交给叔父张肃,与张茂、北宫纯等百余随从南下天水冀县,继而受到了征西军司的热烈欢迎。
甫一见面,两人相谈甚欢,杨难敌以张轨的晚辈自居,并不摆出上级架子,而张寔则以属下自居,频频当众恭维杨难敌的定陇之功。旁人眼看如此融洽情形,都道接下来的联合下陇作战一事,已经成为了定局。
可岂料接下来的会谈,谈判的气氛却骤然紧张。面对杨难敌提出的下陇去袭击长安,然后自陈仓南下汉中回陇的策略,张寔大加反对,表示伐树当先削枝干,应该先去进攻朔方,威慑灵州一带的鲜卑人。双方一时争执不下,张寔便按照宋配的策略提出道:「既如此,那我们不妨就请陛下来圣裁吧!」
在他看来,这一招必然是杨难敌无法招架的杀招,以刘羡的威望,莫非杨难敌敢拒绝么?谁知杨难敌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当即勃然大怒,一拍桌案,高声道:「我受陛下信赖,假我节钺,授我以西北专断之权,你如今违抗命令暂且不说,还要上表陛下,挑拨我和陛下的关系?是何居心!」
「来人呐!给我拿下!」杨难敌一声令下,数百甲士顿时涌入帐中,迅速将张寔等人控制捆绑,然后他以冷峻的双目注视著愕然不已的张寔兄弟,对其哂笑道:「你既然想要找陛下圣裁,那好啊,我这就遂了你的心愿,送你去义安,让你亲自面见陛下请他圣裁!但从今天开始,张安逊,凉州就不是你家说得算了!」
话音落地,张寔等人直接被汉军士卒拥簇著抬到冀县城外,塞入事先准备好的马车,继而一挥马鞭,前呼后拥地送上南边的祁山故道,直接往益州方向远去了。在此期间,张寔兄弟被麻布塞住了口,挣扎著只能发出支支吾吾的声音,连咒骂都骂不出来,真可谓是斯文扫地。
而杨难敌本人则得意至极,他哼著一首不知名的氐人小曲,摇头晃脑片刻,又对左右笑道:「我为国家削此逆藩,不动一刀一剑,也算对得起陛下的一片仁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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