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夏秋之交,微风徐来,睢水边的芦苇荡里雪浪翻滚。河道里,扯著汉军幡旗的船只绵延不断地从运河方向疾驶而来。那是汉军耗时近三月打造的谯梁渠终于正式打通了,虽然只是临时的工程,但这也意味著江南的后勤可以源源不断地输入到前线。
也不只是水路,三条浮桥搭载在睢水之上,沟通了南北两岸的陆路,使得十数万大军持续不断地从其中急行,直抵于睢阳遗址前扎营,汉军算是正式打破了东人的汴水防线。
而当确认了东军从睢阳撤离的消息后,南军诸将多感到不可思议。头一个进入睢阳的谯登就是如此,他先是以为东军在睢阳周遭设置了伏兵,就广发游骑,在周遭数十里内巡视了一番,结果一无所获。同时又询问本地留下来的居民,东军撤离有何怪异之处。
毕竟谁也不敢相信,如此重要的巨防重镇,堂堂十余万东军居然会选择一箭未放,就直接选择了向北撤离。
可事实就是如此,东军选择将这座千年古城毁于一旦后撤离,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与此同时,当地民间还流传起了石勒伤病严重乃至于病逝的消息,他们传得栩栩如生,就连石勒伤口的惨状都一清二楚,可这反而引起了谯登的疑虑,他对司直杨芬说道:
「如此军国大事,石勒本应该如诸葛丞相那般布置得密不透风,怎么会传得到处都是,是不是有诈?」
杨芬则有些犹豫,他说道:「监军,生死大事,须臾而已,有谁能说得准呢?关君侯何等人物,前一刻还水淹七军,威震华夏,后一刻便败走麦城,身首异处。若是石勒真仓促而死,军心大乱,流传出这些消息也不足为怪。」
这倒也是实话,毕竟石勒在战场上中箭是许多人亲眼目睹的事情。在这个阴雨天气,若是伤口处理稍有不当,恶化致死也不足为奇。
两人商议来商议去,结果并没有一个定论,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才暂时终结了这些讨论。
在石勒偷袭王弥,入主大兴之时,有一批齐汉臣子转投刘羡,除去前年被石勒斩杀的王桑之外,还有刘遐、邵续、史旄、侯礼、周坚等人,他们都算是中原的一方豪强,履历非常丰富,或有谋略,或有勇武。不过考虑到他们二三其主的前科,刘羡虽然都赋与他们杂号将军的职位,却基本都置于义安卢志的密切监视之下,并没有太大的自主权。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这其中还是有人得到了刘羡的欣赏,那就是邵续。邵续算是刘羡的老对手了,他是征北军司出身,早年刘羡还在司马乂麾下时,邵续就在司马颖麾下,当时刘羡在邙山大战大破北军,最后还是邵续殿后撤离,给刘羡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此后邵续虽然更换了司马颖、司马越、刘柏根等数位主公,但无一例外,都并非他主动背叛,而是在尽心竭力之后无力回天,在大势已去后方才改投阵营,这并不影响他的品德。
且邵续南投刘羡,又与其余众人情况不同。如周坚等人都算是地方上的土皇帝,他们自行其是,齐汉其实难以管制。但邵续却因身份敏感,又才能出众,纵使做了徐州刺史,也一直受到齐主的监视,唯一的儿子也因此留在睢阳做人质。按理来说,他完全可以顺势归顺石勒,可他实在鄙夷石勒的为人,这才携部众南归义安。
刘羡得知后甚是欣赏,便安排邵续做了平北中郎将。此次北伐,也让他负责刘羡身边的护卫事宜,是由刘羡直接指挥的一名小督。
谁料在谯登进入睢阳之后未久,邵续之子邵乂竟突然出现,并向汉军禀告东人的虚实道:「石勒并未身死,但重伤属实。」
「他唯恐因伤重而生意外,便放出身死消息,以此故布疑阵,让我军以为有诈,不敢因此深追,石勒则从容退回到河北,来年再做收拾。」
原来石勒在入主睢阳之后,并没有因邵续南逃而杀死人质,反而公开赞赏邵续的气节,仅是将邵乂等人关押而已。当然,在睢阳被关押的人质也不只有邵乂他们,还有许多其余齐汉前朝官员的亲属,对于石勒掌控中原至关重要。所以此次石勒布置撤军,点名要求人质与禁卫一同随行。
这就使得邵乂有了面见石勒的机会,他在随行途中,曾经数次见过石勒。但见石勒面色蜡黄,行军途中,哪怕是盛夏的雨季还裹著毛毯,连连喘气,显得甚是疲惫,因此邵乂断定他甚是伤重。又见东军撤离仓促,周围守备并不甚严密,于是就连忙趁夜逃出,来向汉军通报情报。
谯登得知之后自不敢怠慢,连日将邵乂送去面见刘羡。而刘羡则亲自接见,先是询问邵乂在睢阳的所见所闻,而后又将其送与父亲团聚,夸赞邵续道:「邵君家有好家风啊!父子俱是忠贞之士,就连石勒也为之折服呢!」
邵续则拱手缓缓对道:「陛下谬赞了,效命疆场,建策庙堂,都是身为臣子的本份。而今天下分崩,黎庶涂炭,则是臣子的失职,区区小节何足为夸呢?」
「邵君谦虚过度,那就有些近伪了。」这么玩笑罢,刘羡便封邵乂为奉骑都尉,并且口头许诺邵续,一旦邵乂在战场上立有功劳,便会授予邵乂更大的官职。
不过封赏归封赏,对于邵乂带回来的消息,刘羡却并没有全盘采信。他与李秀议论说:
「石勒当下的姿态,与其说是故布疑阵,不如说是示我以弱。既然他伤情如此之重,还何必让质子窥见呢?大军行军,怎可能不失密?他若真的病重,最好的方式是派一人假冒身份坐镇中军,自己则走小路到秘密处养伤,这样既能稳定军心,又能保守秘密。这么简单的事,我不信他想不明白。」
「应该还是故意露出这个破绽,想让我抛弃辎重,轻兵追击,到那时我一战不胜,恐怕就退也退不出来了,这是城濮之战的故智,我不会上他的当。」
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石勒到底还是采用了刘羡在战前最不愿意见到的策略,那就是放弃大兴,率众北退。这样两军决战的时间又被延后了,现在是六月上旬,乐观估计,秋潮能够持续到八月中旬,这也就是说,一旦在两个月内还不能分出胜负,中原各水系退潮,战局就将进入到东军的优势期。
从这个角度来说,石勒的决策是如此理性,更难以让刘羡相信他当真伤重。
但刘羡这么想,不代表部将们也这么想,在得到邵乂确凿的消息后,汉军诸将群情激动,他们本来就胜了一合,士气高涨,此时更是不会把东军放在眼里,便一面向射伤石勒的刘朗道贺,一面则频频到天子帐下请缨出战,要求趁东人军心不稳,出大军去追击北撤的东军。但都被刘羡婉拒了,刘羡对众人说道: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