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著刘羡将水师开进大河,南汉军的攻势算是达到了顶点。
从二月上旬二十万大军兵分三路自淮水出发开始,到八月上旬三路汉军全部将战线推进至大河沿线,一共也就半年时间。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获得如此巨大的战果,不可否认,这里固然有石勒采取退让战略的因素,但归根结柢,汉军强大的实力才是主导战场走向的真正原因。
这六个月中,在谯城、彭城、谯北、浚仪、荥阳在内的广大战场上,汉军皆取得了胜利,前后受降十三郡,歼灭东军共计五万余众,哪怕这些人马中并没有多少精兵,可石勒若非在正面没有胜算,又怎么接连后退呢?而且他弃旁系士卒如敝履的做法,也足以影响整个中原的民心走向。须知帝王的基业,永远是丢失容易进取难。
从同样的角度来说,南汉军的脚步也要就此而停止了。
虽然距离秋潮下落还有一定的时间,可凡事还是要明白过犹不及、适可而止的道理。疆域的扩张自然是好事,可在治理根基尚不稳固的情况下,疆域同样也是负担。朝廷在兖、豫二州驱除了东军的存在,可战线也因此拉得太长,哪怕以汉军多达二十万的兵力,在广阔的中原大地上也显得稀薄,而后勤的压力同样与日俱增。
这都是因为朝廷还未建立起稳固的统治,无法利用起本地人力物力的缘故。
因此,与其进一步向河北进军以追求不切实际的胜利,不妨先稳固住已有的收获来增强实力。刘羡在战前给自己制定的最后目标便是如此,将战线停留在大河南岸,以大河为主动脉,河口要塞为支点,在大河结冰前囤积粮草,尽可能打造一条稳定的河防。
之所以做出这个部署,是因为汉军内部已经经过了审慎的讨论,认为建立河防主要有两个优势:
一是与大河的其余支流相比,晚秋落潮对于大河的水位影响最少,其余河流会因落潮而不能行船,甚至出现断流的情况,而大河则无此影响,基本能一直维持畅通,这就使得汉军能较为灵活地分配兵力。
二是大河的冰期较其余支流也更短,从结冰一直到凌汛,中原大部分河流的冰期都在四月左右,即从冬月一直持续到来年的二月,而大河的冰期则是两月左右,即腊月与正月。这减少的两个月时间,也刚好能进一步压缩东军反攻的时间。
有此两个优势,其余方面的缺陷也就不足为虑了。换句话说,从刘羡抵达濮阳之后,今年汉军在战略上的进攻目标已经达成,接下来的时间就是整顿与防御,直至初步建立起稳固的统治为止。
不过这种事不能急在一时,想要平稳地达成政治目的,就必须要保持平稳的政治态度,如此才能赋予旁人信心,尽可能地减少施政阻力。刘羡这一路走来,就是如此向周遭势力表现的,纵然内心常常感到非常疲倦,但在每个他初次面见的陌生人面前,不论对方是什么出身,与己方有无积怨,刘羡还是尽力展示出一副风轻云淡、智珠在握、驾驭万民的天子形象。
一个杰出的帝王总是没有自我可言,以致于有时候刘羡对自己都感到陌生。不过在八月之后,刘羡的心情有了明显的好转,倒不是因为又有了什么新战果,而是他已经和人做了约定,要见到一个阔别重逢的老朋友了。
进入大河后,刘羡留下大部分兵马在濮阳固守,自己则率数十艘船只向西开进。此时正可谓秋高气爽,东风拂来,恰如丝绸滑过一般惬意,而两岸层林尽染,枫叶如火,芦蒿似雪,加上脚下平静又浑厚的河流,令人生出一种发自内心的平静,又忍不住回想起往事。
而随著周围的环境越来越熟悉,刘羡心中的往事泛滥得越来越多,平静也就转变成了对岁月流逝的怅惘,怅惘中又夹杂著对于年轻时鲜衣怒马的怀念,好像当年那些冲动与激情又回到了身上,让自己重新变得年轻。于是刘羡便问随行的刘朗道:「奉药,你知道哪里的黄河鲤鱼最肥美么?」
刘朗茫然地摇摇头,他儿时生长在河东,当然是吃过黄河鲤鱼的,不过在他十岁之后,便随刘羡南下汉中巴蜀,又辗转荆州,自然养成了一副南人肠胃,对于黄河鲤鱼是什么滋味,他早就忘却了。
但刘羡却不会忘记,在谈起家乡的物产时,人总是会下意识地多话,此时他就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道:「洛阳有一句民谣,叫『伊洛鲂鲤,天下最美;洛口黄鱼,天下不如』,所谓洛口,就是龙门,龙门鲤鱼的做法,在洛阳出名的就有十九种……」
在当今天子的口中,似乎洛阳的鲤鱼天下无双,这一度给了那些首次来到洛阳的随从们前所未有的期待,只是在后来品尝后,他们难免有所失望,洛阳鲤鱼固然肥美,但也没有到天上有地下无的地步。可这并非是天子的夸大其词,因为人对于自己的记忆总是会受到情绪的干扰而进行修饰,哪怕是那些曾经让人疼痛难忍的苦难,过来人在高兴之时,也可能会将其视为自己的勋章,无法还原真实。
所以大家发现,其实天子是因为与祖逖重逢而太过高兴,而连带著将自己的许多记忆也美化了。毕竟只要他们两人共处一室,天子总是会展现出一种开怀的笑容,就像是突然年轻了二十岁。大家难免为此感到费解,因为天子在大将军(李矩)面前都没有过如此表现,众人又私下议论说,或许是因为收复了中原,天子心情极佳吧。
这其实是年轻人的看法,因为年轻时一无所有,总是觉得来日方长,接著就觉得一切成功都理所应当,年轻时刘羡也是这么想,但随著年岁渐长以后,他渐渐也明白,没有什么事物是长久的,得到的东西总是很容易又失去,曾经的山盟海誓,并不代表能够善始善终,也正因为如此,与故人的重逢才是天赐的礼物,尤其是在经历了这么多战乱与死亡之后,这种重逢更显珍贵与难得。
在绕过一个熟悉的河口后,刘羡一行人下了船,这里俨然是荥阳的地界了。先来迎接的是李矩的人马,段秀率轻骑数百人护送天子继续东行,往南走不过两里,就可以看见祖逖已经在那里等候。祖逖麾下的数千精兵在路旁列队相迎,旗帜鲜明,部伍严肃,只是这些人著装既不华丽,也不统一,骑士们更是高矮不一,极目所望,难有高挺俊俏威风凛凛的人,反而有不少丑陋和凶神恶煞之辈,让一些久闻祖逖之名的禁军侍卫颇有些失望。
可落在刘羡眼中,这些其实是祖逖在困境中艰难支撑的证明。守洛阳听起来简单,但洛阳属于天下正中,纵有些许山川险阻,亦乃多方势力交汇之地,与南方的联系实属最弱,可他面对困境却从不抱怨,一直惨澹经营,以惊人的胸襟与气度折服了许多人,并用柔和的手段巧妙地维持多方势力的平衡,这是极难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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