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十二年六月中旬,刘羡终于离开洛阳,率大军挥师回京。天子凯旋的消息传回到义安,自然令京畿上下一片欢腾。
中原战事持续的时间太久了,一年有余的战事,不只是前线的士卒感觉到疲惫,在后方供给军资的百姓与官吏也同样感到厌倦。需知为了保障前线的军需不断,卢志一面征调了大量民夫运送粮秣,动员规模同样超过十余万,一面又严查官场上的渎职情况,凡是不能按时押送军粮到指定府库的官员,一律以军法处置,继而连杀了两名郡守,十二名县令。
在官场上尚且如此,其余方面更不必多。为了征集诸如车马弓矢之类的军需,卢志对国内的商人大肆摊派,不仅利润给得极为微薄,且管控极为严格,引得商人们怨声载道。与此同时,卢志还将手伸向了佛门与天师道,要求他们同样向朝廷捐纳赋税,这更是让人心骚动。
尤其是去年冬季时,徐州接连打了几个败仗,义安周遭的士人得闻后甚是惊惶,如此巨大的损失,还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这破天荒地使得他们对天子取胜的信心产生了动摇。周围的郡县受到波及,更是一度出现了抗税逃役的现象,直到被卢志派兵镇压,这才有所收敛。
一直到今岁四月,睢阳大战的捷报传回义安,朝野内外方才松了一口气。但这并不意味著战事的结束,为了继续供给前线的洛阳战事,朝廷又向各郡县临时摊派了一批赋役,熬到如今,荆湘两州已经称得上是油尽灯枯了。哪怕是义安城西的渡口,此前也显得萧瑟冷清,因为可调用的民力几乎被朝廷抽干了,商路上根本无利可图。
而随著战事的正式结束,朝廷对于京畿的管控也终于解禁,这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一年多以来大战积累的压抑,此时终于得到了释放,义安城的红男绿女们纷纷上街点灯,集市间也转眼间麾盖如云,船夫与贩的吆喝声更是此起彼伏,热闹非凡。似乎是一瞬之间,太平之世就降临在义安城池内外了。
不过对于皇宫中的皇后曹尚柔来,宫外的热闹其实与她无关。虽然在听闻丈夫即将凯旋归来的消息后,曹尚柔的内心仍然像数十年前一样雀跃与兴奋,但她的身份到底与过往不同,作为皇后,她必须先确保宫内的稳定,尽可能地调解后方的纠纷,以免给丈夫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尤其此前卢志为了保证前线胜利,维持了相当的政治高压,引起了相当数量官员的不满,此时气氛一旦轻松,往往便是一些积怨爆发的时刻。
果不其然,没过两日,西河王刘晃便携妻儿入宫找太上皇刘恂探病。
自从今年开春以来,刘恂身体渐渐恶化,腹部上肿块凸起,连日便血,殿中的医官已经紧急前来诊视过,对皇后,太上皇这是肝气受损,大限将至,除了用药补补身子以外,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了。曹尚柔闻言,便率诸妃子前来照看,亲自为太上皇喂汤煎药,日夜在此侍奉。
西河王刘晃作为天子的庶弟,前来探看病重的太上皇,那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西河王妃皇甫氏与皇后聊不过几句,就显示出动机不纯。
皇甫氏是在煎药的时候,与曹尚柔先闲聊了一会儿,然后冷不丁地问皇后道:“阿嫂,您近来听过什么流言没有?”
曹尚柔心中提起警惕,表面依旧笑靥如花,摇首道:“你话没头没尾,我哪知道指得是什么流言?”
即使已经四十余岁,曹尚柔的笑容依旧如年轻时一般温婉甜美,令人放下心防。皇甫氏原本还有些犹豫,此时便附在耳畔悄悄道:“阿嫂,我这话,您可不要外传。”
“你便是,这么神神叨叨的。”
皇甫氏点点头,便低声道:“是安陆县有县人挖到了一块白石,石头上刻有十二字谶语,是什么‘炉无火,道生烟,士走水,兴玄德’,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听得此语,曹尚柔心中一紧,身为曹氏后人,她太明白图谶所具有的非凡意义,一旦有类似的流言冒出,往往意味著政治上的一场腥风血雨。
好在她的定力极佳,面对皇甫氏的言语,她的笑意不减分毫,仅仅是稍一沉吟,便微微摇首,徐徐道:“这十二个字得云里雾里,没有什么逻辑,我怎么知道是什么意思?啊,莫非你知道?”
“阿嫂,起初我也不知道。”皇甫氏忍不住稍稍环顾左右,然后才继续道:“可我后来听了一个解法,很是吓人哩!”
“哦?是什么解法?”
“炉无火,不就是卢吗?道生烟,不就是涂高吗?士走水,不就是志么?卢又是黑的意思,所以我听人,这谶语其实是指卢尚书,他命里与我朝相克,可能应上那句‘代汉者当涂高’呢!”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听到这谶语真是冲著卢志来时,曹尚柔还是忍不住心生失望,她伸手抵住皇甫氏的嘴,摇首道:“此话可不能乱,卢令君是陛下亲自任命的朝中重臣,若无卢令君处置朝政,前线哪里能熬到战事取胜?这必是有人想要陷害卢令君,离间朝堂呢!这话你不要再传,否则遗祸无穷。”
皇甫氏闻言,其实也有些害怕,但皇后和蔼的形象深入人心,所以她还是大著胆子道:“可这两年来,卢令君做得也太过火了!地方官员,本来也是朝廷命官,天子任命,他连旨都没有请,一连杀了十数人,然后全安插了自己人,阿嫂你,这岂是人臣之所为呢?”
“……”
“而且他还不顾陛下的颜面,上次我二兄从江东运来一船东珠,不过是忘了向市曹通报,他也不到王府上知会一声,竟然当众查抄,把运船的奴婢都抓了,如此飞扬跋扈,还把脏水泼到王府头上,难道不是目无尊上么?”
听到这句,曹尚柔更是一脸无奈,她知道皇甫氏的这件事,是去年十月发生的。自从上次刘羡正式整顿宗室之后,朝中诸王算是正式做起了皇商,虽在经历了杜陵公刘宁案后,诸王的气焰得到打压,但不管怎么,他们毕竟有宗室的背景,因此难免得到各方士人的攀附,发展的速度也都十分迅猛。
而西河王府去年打著做帛布生意的名义,私底下运了一船东珠,结果被新任命的义安市曹熊远抓了个正著,熊远先将涉案人员与财物全部扣下,然后向卢志做请示,此时卢志有两个处理办法,一个是私下里通报西河王府,让他们补交一笔税款,手续便算是全了,大家各得其所,保全颜面,另一个就是借此大做文章,干脆拿宗室做文章,杀鸡儆猴,作为整肃商人的典范。而卢志选择了后者,将此事弄得极为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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