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午时,方书吏回来了。
他肩上落了一层薄尘,进门口说查到了。
赵主事三个月前确实跟太原成记钱庄通过一封信,信是托人捎的,没有走官驿。
内容不知道,但送信的人是成记钱庄的二掌柜,亲自来的京城。
叶明问信送到赵主事手上之后,他有什么动静。
方书吏说第二日赵主事就去了一趟户部库房,调阅了近五年的汇票存底。
叶明说存底?他要的是各地的贴现记录。
方书吏说对。
叶明站起身来。
他在屋里走了两步,靴尖踢到了椅子腿,他弯腰把椅子扶正。
赵主事调阅贴现记录,不是自己要看的,是有人要借他的手,找一个“旧例”。
世家钱庄最擅长的,就是拿旧例来堵新规。
哪怕新规再有道理,只要你说“从前不是这样办的”,就能拖上一年半载。
叶明对方书吏说,你再去一趟,查赵主事看完存底之后,有没有抄录什么东西带走。
方书吏说下官已经问了,库房的管事说赵主事走的时候袖子里鼓鼓的。
叶明没说话,点了点头。
傍晚回到国公府,穿过影壁时,听见后院有动静。
走过去一看,承平正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一排小石子,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
叶瑾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绣针,在绷子上走线。
见叶明过来,叶瑾抬起头,说三哥今天回来得晚。
叶明说有事耽搁了。
他在承平旁边蹲下,看地上的格子画得像棋盘,石子摆了两列。
承平说大舅教我下五子棋,我学会了。
叶明说谁赢得多。
承平说大舅赢了三次,我赢了两次。
叶明说那很厉害了。
承平说下回我要赢三次。
叶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墙外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长长的,拖到傍晚的天色里,像一根线把最后的日光缠住。
叶瑾收了绷子,说三哥,绣坊那边今天有个事——有个商户来兑汇票,兑完以后在门口跟人嘀咕了半天,说别家的钱庄最近不收这张票,只在我们绣坊能兑。
叶明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说哪家商户。
叶瑾说是常州的布商,姓刘。
叶明说你记住他的名字,下次他再来,你让人通知我。
叶瑾说怎么了。
叶明说没什么,你先留意着。
他进了书房,点上灯。
灯光照在桌面上,铺开一张白纸。
他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成记钱庄、赵主事、刘姓布商。
三个名字画了三道线,连在一起,形成一个不规整的三角形。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挨着蒲州商会的那两封信。
抽屉里现在有四样东西:两封信,一张地址纸条,一张折好的纸。
他合上抽屉,把灯挑亮了一些。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细细一道,落在桌角。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两声,隔得很远。
他坐在灯下,翻开那本账册,重新看那三家钱庄的往来记录。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从头到尾,一字不漏。
看到第三家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处蹊跷——有一笔五万两的银票,存入日期是六月初三,比别笔都早,存入方写的是“江宁陈记”,但背书人那一栏,字迹和成记钱庄二掌柜的笔迹一模一样。
他拿笔在那处画了个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链。
然后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从石榴树那边吹过来,带着夏天傍晚的余温,和一点说不清的土腥气。
明天会是长的一天。
他睁开眼,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后院走。
路过天井时,看见叶凌云站在廊下,背着双手望着月亮,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回来了?”
叶明嗯了一声,说回来了。
叶凌云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进了屋。
月光把石阶照得发白,像新铺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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