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说去吧,办得自然一点,就当是例行公事。
林远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
雨开始下了,起初是细细的雨丝,打在窗纸沙沙响。
叶明关上窗户,回到案前坐下,铺开一张纸,开始写那份公示的草稿。
写到一半,方书吏回来了,衣摆湿了一截。
他说大人,查到了。
赵主事从库房抄走的不是贴现记录的原件,是五年前苏州府的一份旧案卷。
叶明笔尖顿住,说苏州府的案卷?
方书吏说对,五年前苏州有一家钱庄因为贴现率私自上调,被户部罚过款。
赵主事抄走的是那份罚款公文,上面有当时户部尚书的批语。
叶明放下笔,说批语写的什么。
方书吏说写的是“钱庄贴现之率,宜由各庄自定,户部不宜越俎代庖”。
叶明往后靠了一下椅背。
这句批语,就是赵主事要找的“旧例”。
五年前的尚书已经死了,但这句批语还留在案卷里,盖着户部的章。
他拿这个出来,就可以说商务院拟统一贴现率是“违背先例”。
不是完全违背,是“有例可循”,循的是让钱庄自定。
世家那一套,永远是这个路数——找一个不算太老也不算太新的先例,把它举到你面前,说你看看,从前就是这样办的。
叶明说你把那份案卷的年份和编号记下来了吗。
方书吏说记了,苏州府庆元三年秋审卷第十七号。
叶明点了点头,说够了。
方书吏说大人,要不要去户部调原件。
叶明说不用调,原件在库房里锁着,赵主事抄走的是一份副本。
但他拿到的批语是真的。
我们要做的不是否认批语,是证明那份案卷当年的适用情况和现在不同。
苏州五年前是一家钱庄私自上调贴现率,户部罚的是“上调”,不是“统一”。
赵主事偷换了一个概念,把“不许私调”说成“不许公定”。
方书吏说那我们要不要写一份辩驳的文书。
叶明说写,但不是现在,六月二十再写。
方书吏没有多问,应了一声,退到偏房去了。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屋顶的青瓦上,声音闷而密。
叶明把写了一半的公示草稿收起来,换了一张新纸。
他在纸上写了一份简短的手札,是给于侍郎的。
“七家钱庄定于廿一联名上折,主推手为成记。赵主事抄苏州旧案为据,拟以‘先例’堵新规。明已有对策,惟须大人于廿日午后,以户部名义召成记大掌柜问话,不必问责,只需问其近三月银票往来明细。”
写完之后,他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说透,但于侍郎一定看得懂。
“不必问责”这四个字是重点。
问话不是为了吓唬他,是为了让他知道——户部已经开始查他的账了。
他一旦慌了,就会提前动作,把联名的时间往前挪。
他提前一天,我的对策就提前半天。
节奏在我手里。
叶明把信装好,想了想,没有叫林远,而是自己拿了油纸伞,出了门。
雨幕里长街空了大半,挑担的卖菜人都收了摊,只有几个撑伞的行人匆匆走过。
他踩着积水往于侍郎府上走,靴子踏进水洼里溅起水花,裤脚湿了一圈。
到了于府门口,门房认得他,没通报就直接请了进去。
于侍郎正在书房里看书,见他湿了半截进来,说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亲自来了。
叶明把信放在桌上,说这件事不能经旁人的手。
于侍郎拆开看了,看完没有多问,把信放在烛火上烧了。
灰烬落在铜盆里,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搅散。
于侍郎说廿日午后,我去问话。
叶明说多谢大人。
于侍郎摆了摆手,说外面雨大,你在我这里喝碗姜汤再走。
叶明说好。
姜汤端上来的时候,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变成了绵绵的细雨,像一层灰纱罩着整个院子。
于侍郎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说蒲州那边,第二批粮应该已经发完了吧。
叶明说按时间算,今天正在发。
于侍郎说皇上等着看你的报告。
叶明说我知道,第三批发完种子,我一起呈上去。
于侍郎没有再说什么,把姜汤喝完,搁下碗。
叶明喝完姜汤起身告辞,撑开伞走进雨里。
回商务院的路上,他在一处屋檐下停了一步,听见里面有人拨算盘,噼啪作响,节奏很快。
他没有往里看,继续往前走,靴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到了商务院门口,方书吏迎出来,说大人,承恩钱庄那边有回话了。
叶明收了伞,抖了抖水,说怎么说的。
方书吏说大掌柜说三日后公示的事他知道了,他会提前对账,还托人带了一句话。
叶明说什么话。
方书吏说大掌柜说他做生意三十年,不怕查账,怕的是有人拿查账当幌子。
叶明听了,没有笑。
他说大掌柜是个聪明人。
他这句话不是在说他自己,是在告诉我——他猜到有人要闹事了,他不想被当枪使。
叶明走进公堂,把湿伞靠在门边。
他坐下来,翻开那本账册,在“承恩钱庄”那一页的边角写了一个字:稳。
雨还在下,打在窗外的石榴叶子上,闷闷的。
这个下午不会再有新的消息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窗外雨声绵长,像一只大手把整座京城按进灰蒙蒙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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