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说陈大人问的这个问题,商务院有一份草案,正好可以回答。他从腋下取出那份储备银草案,放在桌上,朝张阁老的方向推了一下。
张阁老伸手接过去,翻了两页,眉毛没动,只是目光在某一处停了一下,然后把草案递给旁边的陈韫。
叶明说这份草案的核心是一个比例:所有钱庄,无论大小,吸纳存款之后须留存不低于总额三成的现银作为存底银。三成存底,兑付就稳得住。贴现率低一些,利润薄一些,但只要不挤兑,生意就不会断。利薄而稳,比利厚而险更长久。
陈韫把草案接过来看了几行,没有翻页,搁在桌面上,说不瞒叶大人,这个三成的比例,有什么依据?
叶明说依据是各州钱庄历年的兑付记录。商务院查了近五年各地钱庄的兑付高峰,最高的单日兑付额占存款总额的两成六。三成存底银,就是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也能应付得过来。多的那四分,是个缓冲。
陈韫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叶明注意到他的袖口内侧有一小块墨渍,像是今早写字时沾上的。
周怀仁这时候开口了,说叶大人,这个三成比例,是只针对贴现业务,还是全部存款?
叶明说全部存款。存底银不分业务类别,所有存款一体纳入。
周怀仁说那钱庄放贷的银本就少了三成,会不会影响商贾借贷?
叶明说影响会有,但商贾借贷的利息会降。钱庄存底银充足之后,风险低了,放贷的利钱自然跟着走低。短期看银本少了,长期看市场活络了。这是先紧后松的路子。
周怀仁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刘端一直没说话,这时才开口,声音平,说叶大人,商务院管的是商业,钱庄存底银的比例、贴现率的统一,这些本是户部辖内的事。商务院把这块接过去,户部那边怎么想?
他这话问得直接。叶明看了一眼对面的陈韫,陈韫端着茶盏没喝,看着桌面上那份草案,像是没听见。
叶明说商务院不是要接户部的地盘。贴现率的事原本户部不管,钱庄各行其是,出了问题户部也不担责。商务院管商业流通,汇票是商业流通的血脉,血脉不畅,商务院的事就做不下去。所以这块不是“从户部手里拿”,是“本来没人管,商务院来管”。
刘端听完,没有反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张阁老这时候把目光从案上收回来,说陈大人,储备银草案你带回去细看,明日内阁要一个书面意见。
陈韫说好。
张阁老说那贴现率统一的事,今日不议结论,各位回去想一想草案里的内容,三日后内阁再议一次。散了。
他先站起来,几位侍郎跟着起身,鱼贯而出。叶明最后一个走的,路过张阁老身边时,张阁老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蒲州的报告,记得早日呈上来。
叶明说已经写好了,明日送来。
张阁老点了点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书。
出了文华殿东厢,日光铺了一地,白晃晃的。陈韫走在前面几步远,没有回头,脚步均匀。周怀仁走在陈韫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陈韫微微颔首,没有回答。
叶明走在最后,沿着长廊往外走。廊柱的影子横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栅栏。
回到商务院的时候,方书吏在门口等着,说大人,宫里那边有消息了。叶明的脚步一停。方书吏说国公爷在御书房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面色如常,但传话的小太监说皇上最后说了一句——“叶家的事,朕心里有数。”
叶明听完这句话,站了一会儿。日光晒在他的后颈上,微微发烫。他说我父亲回去了?
方书吏说回去了,直接回了国公府。
叶明说知道了。
他走进公堂,坐下来,把袖中那份还没动过的瑞锦记账目布包取出来放在桌角,没有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偶尔一片被风掀动,露出背面稍浅的颜色。
皇上说“叶家的事,朕心里有数”。这句话不是在说今日的会商,是在说另一层的事。至于是哪一层,他现在还不知道,但起码方向不坏。
他坐了一会儿,拿起案上的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六月二十二,张阁老会商,存底银草案递出,三日后再审。赵主事宅中有人。父亲见驾,得‘心里有数’四字。”
写完,搁下笔。窗外的天光开始往西斜了,把院子里的影子拉得长了一些。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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