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书吏前脚刚走，后脚于侍郎府上的小厮就到了前厅门口。那小厮站在门槛外面，气还没喘匀，说于大人请叶大人即刻过去一趟，说有事当面讲。
叶明没有多问，把何账房那封信折好放进袖中，跟着小厮出了门。日头已经升起来了，但还不太高，照在长街上的光斜斜的，把人影拉在身后。小厮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叶明跟在后面，看着他的后颈有一层薄汗，衣裳领子被汗洇了一圈深色。
到了于府门口，小厮没有引他从正门进，绕到侧门进去，穿过一条窄廊，到了于侍郎平日起居的小花厅。于侍郎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袍子，正坐在窗下喝茶，见叶明进来，把茶盏搁在旁边的茶几上，说我今早听说了一件事——成记大掌柜昨晚子时带了人去货栈。
叶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说消息传得比我想的快。
于侍郎说是陈韫府上的人传出来的。今早天刚亮，陈韫府上就有人出门去了王侍郎家。我去查了这个人的底，是在陈韫府上管外务的，平常不管户部的事，但今早他来去的方向是王侍郎宅子。叶明说你查到这个人的时候，他在王侍郎府上待了多久。于侍郎说一炷香。他去了，递了一句话，然后就走了。
叶明坐在椅子里，日光从窗上透进来，正好落在他面前的茶盏上。他没有端起来喝，说那就是陈韫已经知道昨晚的事了。消息是从他府上传出来的，他去告诉王侍郎，说明他先把这件事了解了，然后才决定要不要让王侍郎知道。
于侍郎点了点头，说你猜对了。陈韫不是王侍郎的传话筒，他是王侍郎的备用刀。事情没结果的时候他不动，事情出了结果他才决定要不要递过去。昨晚的事他知道了，他觉得这件事可以用，就派人递给了王侍郎。这说明他打算在明天会商上拿着这件事出来。
叶明伸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后有一丝回甘。他说陈韫知道的事，是我让他知道的。
于侍郎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没有移开，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指屈了一下，说你让他知道的？
叶明说成记大掌柜昨晚那一出是演给何账房看的。何账房看见之后写了信给我。大掌柜知道我看了信就会派人去货栈，他货栈周围已经布了人手，等我去撞那个套。于侍郎说那你派了没有。
叶明说我没派，但我让人去看了一眼，只看。看完之后确认铁锹是横在地上的，旁边新土的走向不对。然后我把何账房那封信留下了。陈韫府上传出去的消息，是“成记大掌柜昨夜动了货栈”，而不是“叶明派人去了货栈”。他能传出这个来，说明他有眼线在成记那边，但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反应。他现在以为我还被蒙在鼓里，以为我明天会毫无防备地被大掌柜那套假动作牵着走。
于侍郎没有接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窗外有人在院子里泼水，水落在青砖上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传进来的。
叶明说还有一件事。赵主事昨天来见过我。于侍郎的手在茶盏边上顿了一下，说赵主事？告病那个？
叶明说对。他把王侍郎让他准备的那份备忘录交给了我，把库房的钥匙也交了。那把锁我已经换了新的，铜钥匙在我抽屉里，铁钥匙我让他带回去了。
于侍郎说那把铁钥匙带回去做什么。
叶明说让王侍郎以为他还没断线。如果铁钥匙留在商务院，王侍郎那边今天就会知道赵主事反了，他明天会换一种打法。现在他以为赵主事还在手底下，明天的会商就不会做太大调整。他出什么牌，我们都能接得住。
于侍郎把茶盏端起来又放下，搁在了茶几边缘，离杯托隔了半寸。他看了叶明一眼，说你把他俩都算进去了。
叶明说算不算得准要看明天。于侍郎说那你明天准备怎么打。
叶明说你帮我一个忙。会商的时候，如果陈韫提货栈的事，你替我接一句——你就说“货栈里埋了箱子的事，我也略有耳闻”。不用多说，说完这一句就停下来。于侍郎说你是要让陈韫以为我也知道这件事。叶明说对。他知道你知道，他就会慌。他不知道你知道的是哪一层，但他知道你知道，他就不会把货栈的事当作他手里的底牌去打。他会觉得这张牌已经被人摸过了，打出来不疼。
于侍郎靠回椅背，日光正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淡金色的光。他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伸手拿起茶几上的茶盏，把盏里最后一口茶喝完了，搁回去，说那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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