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说:“包袱还在不在他手上?”
“不在了。”林远走到公堂门口才停住,“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是空的。两只手垂着,袖口平贴,腰间也没有鼓出来的痕迹。”
“他在王侍郎府里待了多久?”
“半个多时辰。”
叶明站在门槛里,没有动:“半个多时辰,够他说完自己的账目,也够王侍郎听完之后给他一个答复。”
林远说:“那他出来的时候表情怎么样?”
“不紧不慢的,走路的步子比我见他进去的时候稳。进门前他走得很急,步子长,后脚跟落地的声音重。出来的时候步子短了一些,也不慌。像是心里有底了。”
方书吏从门边探出半个身子,说:“那王侍郎是答应给他拆借银子了。”
“应该是。”叶明转过身,回到案前坐下。他没有看任何人,伸手把木匣盖子掀开,把里面那几样东西按顺序摸了一遍——备忘录的边角、铜钥匙的棱角、布囊的柔软。然后他合上盖子,抬眼看着门口的林远:“他进了王侍郎府之后,还有没有别的人进出过?”
林远说:“有。我盯着的这段时间里,还有一个人从王侍郎府侧门出来。”
“什么人?”
“一个中年文士,穿灰袍,手里没拿东西,出了侧门之后往张阁老府邸的方向去了。”
叶明的手指在木匣盖面上停住了:“张阁老府邸的方向?”
“对,顺着长街往北,走到尽头往右拐,那边只有一条路是通往张府后巷的。”
方书吏从门边走过来,在案前站定了,声音压低:“王侍郎在会商散后派人去了张阁老府上?他想绕开内阁的书面意见,直接跟张阁老私下通气?”
叶明把木匣盖子合拢,手搁在盖面上没有移开:“不是通气。”
“那是什么?”
“是试探。他在试探张阁老今天是站在哪一边的。如果张阁老收了那个人进门,说明他还愿意跟王侍郎的人私下见面,那书面意见就不会太偏向商务院。如果张阁老没让那个人进门,王侍郎就知道张阁老这一次不打算让他过。”
方书吏的声音紧了一分:“那我们怎么知道张阁老有没有让人进门?”
叶明说:“我们现在不知道。但明天内阁的书面意见出来的时候,看措辞就知道了。如果意见里只是列了‘存底银草案和贴现率统一需再议’这样的套话,说明张阁老见了那个人;如果意见里直接写了‘可先行试点’或者‘分两档推行’这样的具体方向,说明张阁老没见他。”
林远站在门口说:“那我明天要不要去张府后巷守着看有没有人进出?”
叶明说:“不用。书面意见明天午前一定出来,等着看就行了。你盯了一下午也累了,回去歇着,明天还有事。”
林远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停住,回过头来说:“大人,我刚才从王侍郎府那边回来的路上,看到一件小事——王侍郎府门口的石狮子底下有一把散开的干草,像是谁在那里蹲过。”
“干草?”
“对,手掌大的一小撮,被风吹散了一半。可能是路过的人蹭掉的,也可能是我多心了。”
叶明坐在案前没有动,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被风翻过的旧纸页上:“那你明天早上再去一趟,看看那撮干草还在不在。如果还在,说明没人扫过,那是普通路过。如果不见了,说明王侍郎府上的人在天亮之前清理了门口——那就不是多心了。”
林远说:“我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穿过院子,出了院门,消失在暮色里。院子里的光已经从暖白变成了淡金,屋顶的瓦面上铺了一层暗沉的红光。方书吏站着没动,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大人,明天的事,今晚能睡吗?”
叶明站起来,把木匣夹在腋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方书吏一眼:“能睡。睡不睡的差别,不会比明天早上的干草大。”
说完他跨出门槛,走进了院子里那片即将沉下去的暮光里。方书吏站在公堂门口没有送,看着他穿过院子推开院门走了出去。门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然后院子里就只剩下一层一层暗下来的光和一屋子收拾了一半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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