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叶明睡得比前几日沉,醒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推开窗户看了一眼,风停了,日光从屋檐上面直直地铺下来,把院子里的砖缝都照得清清楚楚。老槐树的叶子纹丝不动,连一片都不翻。他从窗口缩回身,换好衣裳出了门。花厅里粥还热着,但李婉清不在桌上留了张纸条,说去东市买线了。叶明站着把一碗粥喝了,一碟酱瓜吃了一半,擦了嘴往外走。
到了商务院,方书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手里捧着一只牛皮纸封套,封口处压着内阁的红漆印。他说大人,内阁的人刚送来的,张阁老的书面意见。叶明接过来没有当场拆,走进公堂在案前坐下才挑开封口取出里面的纸页。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薄而韧,字迹端正工整,是张阁老幕僚誊写的正本,
方书吏站在案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大人,怎么说?”
叶明把纸页从头看到尾,然后搁在桌面上,指腹按着纸边:“张阁老批了分两档推行。大钱庄三成存底银,中小钱庄两成五,一年后统一。贴现率的统一也是先试点,选京城和苏州两地,试行半年之后再视结果决定是否扩至全境。”
方书吏的声音抬高了一度:“那就是准了?”
叶明说:“准了,但有条件。半年的试点期限,是留给钱庄调整的时间,也是留给户部观察的时间。半年之内如果出了乱子,他们就会拿这个说事,要求重新会商。”
方书吏从桌沿上直起身来,退后半步,呼出一口气:“准了就好。准了就好。”
叶明把纸页折好放回牛皮封套里,说:“但这个准,是有限期的准。张阁老选了‘先行试点’四个字,而不是‘即日推行’。说明他昨天下午没有见王侍郎派去的人。如果见了,他今天写出来的措辞应该是‘需再议’。”
方书吏说:“那就是说,王侍郎的人被挡在张府门外了?”
叶明点了点头:“应该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天上一丝云也没有,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把院子里石榴树所剩无几的叶片照得油亮亮的。他站在窗前没有说话,方书吏也沉默着。安静了几息之后,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但节奏均匀。林远出现在院门处,手里没拿东西,进门后直接走到公堂门口站定。
叶明转过身来:“王侍郎府门前的干草还在不在?”
林远说:“不在了。我今早天刚亮就去了,门口的石阶扫得干干净净,青砖面上的灰都像是新泼过水。那撮干草连影子都没剩下。”
方书吏的眉头一紧:“那就是说,王侍郎府上的人在天亮之前清理过了。”
叶明靠在窗框上,两手交叠搁在胸前:“他知道门口有人蹲过。清理干草不是怕我们知道有人来过,是怕我们知道来了什么人、在门口留了什么记号。干草不是无意蹭掉的。”
方书吏说:“干草是留记号用的?”
叶明说:“对。散开的一小撮干草,在门口石狮子底下放一夜,第二天早上扫掉了。这是传递暗号的办法——告诉来往的人‘此处安全’或者‘此处不安全’。”
方书吏的声音压低了一截:“那昨天有人蹲在石狮子底下放干草,是给王侍郎府上的人看的?”
“是给从里面出来的人看的。”叶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林远脸上,“你昨天看到那撮干草的时候,草叶是散开的还是拢成一把的?”
林远想了想:“散开的,被风吹了一半,有几根飘到石阶缝里去了。”
“那说明放草的人走的时候没有特意拢过。他是蹲下来把草撒在石狮子底下,然后站起来就走了。他不是在等人收,他是放给里面看门的——让里面的人知道‘今天有人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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