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站在他们面前,把自己的规矩一条一条地讲给他们听。
她说以后不能一个人乱跑,不能钻进林子里掏鸟蛋不打招呼,不能说去溪边喝水就自己走了。
她说你们要互相照看,大孩子看小孩子,跑得快的等一等走得慢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大秦军营中的编制——五人一伍,十人一什,伍有伍长,什有什长,行军时各伍各什互相清点,丢了人便立刻报上来。
她便把这个法子用在了这群小崽子身上。
她让他们自己找伙伴,五个人组成一个小队,年纪大的带年纪小的,跑得快的带跑得慢的,姐姐带弟弟,哥哥带妹妹。
每个队选出一个领头的当伍长,“你当伍长,你管着他们四个,不要让他们丢了,要给他们找吃的”。
然后她开始给他们梳头。
这七八十个孩子的发髻,从今天起,要分出一个区别来。
她让小队里的其他四个孩子照旧梳她之前定下的发式——单髻顶在头顶正中,三股反拧,用竹簪或木簪钉住,结实得两天不散。
而每个队选出来的那个小伍长,她要给他们单独梳一个不一样的发型。
她把他们一个一个地叫到跟前来,让他们排排坐好,自己跪在他们身后,将他们的头发分成三股。她不再把发髻高高地立在头顶正中,而是将三股头发以反拧法从头顶往后方梳,要一只手紧紧攥住发梢,一只手用力将发丝勒紧,让他们头发吃上力气,拧到脑后靠近后颈的位置时,将发束拧成扁扁的一条,盘成一个小小的扁髻紧贴在脑后,然后用路上捡来的麻绳将扁髻捆好。
这样梳出来的扁髻与其他孩子头顶挺立的发髻截然不同,走在队伍中一眼便能辨认出来。
她还给每个伍长讲了一遍他们的职责:每天早上一睁眼,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抢吃的,而是先看看你们这一小队的四个伙伴在不在。走路时你要走在最后一个,过溪时你先趟一遍看水深不深,歇息时你要去跟旁边那个伍的伍长互相通报一声你们这伍的人都在。傍晚扎营之前,你要把你们这一伍的所有人带到阿姐面前,让阿姐数一遍。一个都不能少,听懂了吗?
那十来个头顶扁髻的孩子仰着小脸,神情严肃得不像是在玩游戏,倒像是在从她手中接过一道军令。
阿绾可不敢给孩子们梳大秦的军髻。因为如今这般情形,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路口会遇到项羽的楚军斥候,刘邦的汉军游骑,还是任何一个趁乱割据的流寇杂兵。
她不能冒险,不能让这些孩子因为一个发髻而遭了毒手。所以她给他们梳的发髻,既不是秦人的歪髻,也不是楚人的高髻,而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一个简单发髻的样子,大约可以称为“荆阿绾发髻”。
乍一看去,像是一群山野里某个无名小族的孩子,既不秦,也不楚,既不属于任何一个旗号,便也不招惹任何一把刀。
那天傍晚,当队伍重新出发时,阿绾站在路边的一个小土坡上,看着这群头顶歪歪小髻的孩子们一伍一伍地从她面前走过。
每个小伍长都走在自己的小队末尾,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脑后的小扁髻,很是骄傲的模样,甚至还抬头挺胸,成为了真正大人。
阿绾忽然想笑,又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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