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乞曾认为,他应该听妻子的话,远离纷争,好好活着,他也是这么做的。
最初他陷在妻女死去的世界里变得疯魔,脑子时好时坏。
那跟随他多年的老朋友惊鸿剑,似乎也不忍他如此痛苦。
在他情绪最为极端,险些失控释放异火时,无意识地将惊鸿剑鞘化作了女儿的模样。
于是公孙乞度过了一段还算平和的时期,苟活于世。
每当他意识到“阿兰”为何长不大时,就会戳破自己打造的幻梦牢笼,想起失去的一切。
他的女儿永远也长不大了。
公孙乞的情绪因此陷入绝望,自我拉扯折磨,过一段时间,又会重新认识这个长得跟女儿一模一样的小孩,再次开始一段平和的生活。
在这样反复获得和失去中,竟让公孙乞没时间去思考“复仇”。
直到梅良玉选择带虞岁消失之后,在公孙乞混乱的精神世界中,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
他要继承梅良玉所代表的责任。
无论是对燕国,还是对亲人的责任。
这些年来,当公孙乞的精神世界处于癫狂崩溃时,火焰中的影子都在告诉他,释放异火就能得到解脱。
可那根断了又续的弦总在拉扯束缚着他。
——并非良善与邪恶的斗争,痛苦与绝望也许会滋长他的恨意,却无法催生出毁掉所有人的欲望。
因此公孙乞无法用异火将青阳整个烧掉。
无论他将活在怎样的地狱,承受何等痛苦,都不能将他变作能够和世界同归于尽的人。
就算放异火烧毁了青阳也没有意义,对公孙乞来说,毫无希望的未来,根本没有努力的必要。
梅良玉毫不犹豫带着虞岁离去,在天地混乱之中消失匿迹时,公孙乞忽然意识到,他们还有得选。
公孙乞愿意为梅良玉和虞岁的“未来”而努力。
他们成为了公孙乞的“希望”。
既然如此,那些旧事就该由他去结束。
*
听霞谷山道内高温升腾,剑影横飞,剑鞘合一之后,公孙乞对外释放的力量远比之前更甚。
南宫明御气与之对冲,却隐隐有反被压制的意思。
公孙乞抛出机关琉璃球悬停在二人中间:“我妹妹做事做人都太狠,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这计划连我也不曾告诉,但对你这种人倒是有用。”
看见机关琉璃球,南宫明才意识到青阳正处于极度危险中,针对虞岁的滔天怒火有所分散。
机关琉璃球上转动的字符咒文,在告诉南宫明时间不多了。
南宫明不理会公孙乞的言语攻击,率先出手抢夺机关琉璃球。
千字成相中,既有人脸,也有兽脸。南宫明朝机关琉璃球甩手扔出一道字灵·巨猿。
金毛巨猿嚎叫着奔向机关琉璃球,甩动宛如天梯一般长的双臂抱住机关琉璃球。
公孙乞单手持剑,身影动作间,剑身燃起黑色的火焰朝南宫明挥去。
——异火?!
“王爷小心!”顾乾急声呼喊,带着浮屠塔碎片要去救人。
他这刚出来,正因为梅良玉鬼道化神的事懊恼,转头一看盛暃的头就在南宫明手里,顾乾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
听南宫明的对话和态度,顾乾还以为盛暃是虞岁杀的,心里为南宫明也捏了把汗,还想着等会动起手来,一定得拦住这二人。
结果虞岁还没什么动作,公孙乞已经出来应战。
这二人打起来,顾乾倒是没什么顾虑,眼见公孙乞要用异火对付南宫明,顾乾急忙救场。
可惜其他人也不是木头观战,胡桂第一时间出手阻拦。
赵婷珠之前被他摆了一道,心里正不服,见顾乾有难,也飞身上前助阵。
闻人胥将带着泥泞的半截神木签扔给虞岁,转身加入战局。
两边都来了人手,却没人拦住公孙乞的第一击。
他持剑劈开字灵·巨猿,眨眼来到南宫明身前。
黑色的火焰摇曳着,扑面而来的炽热高温令人不适。
南宫明瞳孔一缩,唤出第二道字灵具象长刀横栏身前。
刀剑相撞,星火四溅。
“我不会用异火杀你。”公孙乞说。
南宫明也看出这并非异火,才没有第一时间撤退。
可公孙乞这话里的施舍,令他难以接受。
——我本可以轻易地杀了你,但是我不会这么做。
简直傲慢至极。
*
虞岁接住闻人胥扔过来的半截神木签,看着闪烁着微光的签面,能感知到师兄的五行之气。
她这才意识到不是鬼道化神。
至少不是真正意义上的鬼道化神。
这半支神木签是承载师兄行气意识的容器,那团墨气只是短暂的以气具象之术。
——是修行的时候被打断了吗?是我放师尊过去的缘故吗?
虞岁眼里的暖意淡去时,神木签上闪烁的丝丝缕缕的行气凝聚成字:“别怕。”
“我在的。”
虞岁拿着神木签的手收紧,随后又怕弄疼师兄似得松开,小心翼翼地拿着,抓起衣袖擦拭神木签上的泥土。
鬼道化神的假象怕是骗不了师尊太久。
她轻声问道:“师兄,你可以离开六州了吗?”
“可以。”
虞岁说:“那我们现在就走。”
她好像不知道周遭在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也感应不到其他人的危机感,只关注眼前,当即就要离开。
捂着伤口的钟离雀抬头朝虞岁看去,眼中满是担忧。
“岁岁。”
“嗯?”
好在虞岁还能听见她说的话。
钟离雀朝虞岁伸出手,虞岁在她身旁蹲下,望着她说:“太危险了,你不能跟我一起走。”
虞岁看向钟离雀脖子的伤口,为难地蹙起眉头。钟离雀伤势已经稳定,因为占卜而气竭的状态,也回转了许多。
在虞岁想要起身离开时,钟离雀伸出手抱住她。
虞岁愣住,温暖的气息覆盖在她身上,让她焦躁的心一下变得安静。
“岁岁,”钟离雀学着母亲从前哄她的样子,抬手轻拍虞岁的后背安抚着她,因为伤势,只能以柔弱的气声说道,“没事的,一切都会没事的。”
“不是你的错。”
“他会活过来的。”
“我们都会陪着你很久很久。”
“不要再自己一个人难过了,好么。”
虞岁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缓缓伸手抱住钟离雀,将头埋在她肩膀。谁也看不见此时这张脸是何表情。她安静地汲取着对方给予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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