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李云龙带着新一团回到了太原城外。
队伍稀稀拉拉,和两天前出发时判若两人。有人拄着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有人用绷带缠着头,绷带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有人被战友搀着,半边身子靠在别人肩膀上,每一步都走得很吃力。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杂沓的、沉重的,像无数只脚踩在泥泞里。
李云龙走在队伍最前面,那件缴获的日军将官大衣上全是土,左袖子上有一道被子弹划开的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他的脸上也全是土,混着汗,黑一道白一道,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但他腰杆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大。他知道,他是团长,他不能垮。他垮了,这支队伍就垮了。
关大山跟在他身后,左胳膊上缠着绷带,吊在胸前。他的左臂被子弹擦伤了,骨头没事,但肉被犁开一道口子,缝了七针。
“团长,到了。”关大山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李云龙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前方的太原城墙。
城墙还在,但已经千疮百孔。青砖被炮火炸得东一块西一块,像被狗啃过一样。缺口处用沙袋和木料临时堵着,沙袋上还有弹孔,木料被烧得焦黑。
墙根下堆着碎石和瓦砾,还有几具来不及清理的尸体——有鬼子的,也有八路军的。
城门口,几个哨兵端着枪,警惕地看着远方。看到李云龙的队伍,一个哨兵跑过来,敬礼。
“团长,支队长在城里等你们。”
李云龙点点头,带着队伍走进城门。
太原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战斗的痕迹。弹坑一个挨一个,大的能蹲进去一个人,小的也有脸盆大。
倒塌的房屋像被推倒的积木,砖头瓦砾堆成小山,烧焦的房梁横七竖八地躺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焦糊的混合气味,呛得人想咳嗽。
街边,几个战士正在清理废墟,从瓦砾里往外扒东西。看到李云龙,他们停下来,立正敬礼。
李云龙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支队指挥部设在旧城门楼上。方东明站在二楼的窗前,手里举着望远镜,正望着城中心的方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李云龙站在门口,敬礼:“支队长,新一团回来了。”
方东明看着他,看着他身上的土,看着他袖子上的破洞,看着他脸上那些黑一道白一道的痕迹。他没有问战果,先问了一句:“伤亡多少?”
李云龙沉默了一下:“牺牲一百零三人,重伤一百五十六人。”
方东明也沉默了。他走到窗前,背对着李云龙,很久没有说话。
李云龙站在那里,等着。他知道方东明在想什么。一百零三个人,一百零三条命。他们昨天还在说话,还在笑,还在啃窝头。今天,他们就躺在了那片山谷里,再也站不起来了。
“孔捷回来了吗?”方东明终于开口了。
“还没有。”李云龙说,“他的独立团在后面,打阻击,脱不了身。”
方东明点点头,转过身来,走到桌前。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是太原城的详细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过来看。”他说。
李云龙走过去,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太原城的中心位置,被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红圈里面,标注着好几座建筑——旧巡抚衙门、银行大楼、邮电局、钟楼。这些建筑之间用红线连着,旁边写着“地道”两个字。
“这是什么?”李云龙问。
“核心防区。”方东明说,“鬼子的最后堡垒。”
他用手指着红圈里的那些建筑:“旧巡抚衙门是他们的指挥部,围墙又高又厚,四角有碉堡,院子里还有地下室,储存了大量弹药和粮食。
银行大楼是钢筋混凝土结构,普通炮弹打不穿,楼顶架着重机枪,封锁了周围所有街道。
邮电局虽然矮一些,但窗户都被沙袋堵死了,只留下射击孔。钟楼是制高点,有狙击手,专打咱们的军官和机枪手。”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一个一个地指着那些建筑。
“更麻烦的是,这些建筑之间有地道相连,鬼子可以在
林志强的161团昨天试探性地打了一次银行大楼,伤亡三十五人,连楼都没摸到。”
李云龙盯着地图,眉头皱得很紧。他打了一辈子仗,一眼就看出来,这个核心防区不好打。那些建筑,每一座都是一个小堡垒,互相支援,互相掩护。强攻的话,伤亡太大了。
“渡边呢?”李云龙突然问,“他不是在太原待了两年吗?他应该知道地道口在哪。”
方东明看了他一眼:“我已经让人去找他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陈安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渡边一郎。
渡边比刚被俘时胖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但眼睛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愧疚,是迷茫,还是别的什么,谁也说不清。
他穿着一身八路军发的灰色军装,没有领章,没有帽徽,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百姓。
方东明招手让他过来,指着地图上的核心防区:“渡边,这些地道口,你知道多少?”
渡边走到桌前,低头看着地图。他的手开始发抖,脸色也变得苍白。他知道那些地道,他去过很多次。
那些地道的入口,有的在旧巡抚衙门后面的小巷里,用木板盖着,上面堆着垃圾;有的在银行大楼旁边的下水道里,入口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有的在邮电局的地下室里,要穿过三道门才能到。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浮现,越来越清晰。
“这里,”他睁开眼睛,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旧巡抚衙门后面,有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堆垃圾。垃圾
方东明在图上做了标记。
“这里,银行大楼东边,有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有一个下水道井盖。掀开井盖,下去,往北走五十米,就能进地道。”
方东明又做了一个标记。
“这里,邮电局的地下室,东墙有一个暗门,推开暗门,就是地道。”
渡边一连指了五个地方,每一个都说得很详细。他的手还在抖,但他的声音很稳。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出卖他的同胞,他在背叛他的国家。但他也知道,如果不这样做,会有更多的中国人死去,会有更多的八路军战士倒下。
方东明看着那些标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渡边。
“你确定?”
渡边点点头:“确定。这些地方我都去过,有些还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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