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口外,恶浪翻滚。
五艘庞大的西洋盖伦船首尾相连,如同五座漂浮的海上堡垒,死死卡住了吴淞口出海的咽喉要道。高耸的主桅杆上,猩红色的十字战旗在凛冽的东南风中猎猎作响。
旗舰“圣玛丽亚号”的艉楼上,红毛夷舰队指挥官皮特靠着雕花木栏。他穿着华丽的天鹅绒收腰外套,手里端着一杯色泽深邃的葡萄酒,目光傲慢地扫视着远处的海岸线。
大晋江南巡抚赵文华派来的通译佝偻着背,双手交叠在袖口里死死攥着,目光只敢盯着皮特那双小牛皮靴的鞋尖,半步都不敢逾越。
“总督阁下,大晋皇帝陛下的圣旨已经明言。”通译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声音透着谄媚,“只要贵军的舰队能把吴淞口那艘没有帆的怪船击沉,顺道把造船厂的机器夺下来。松江府三年的通商免税权,就是您的了。库房里的极品丝绸、上等瓷器,您想装多少就装多少。”
皮特晃了晃手中的高脚杯,喉咙里滚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东方人的水军,不过是些只能在内河打转的破木板。”皮特将红酒一饮而尽,随手将高脚杯扔给身后的副官。他大步走到船舷边,伸手拍了拍一门擦得发亮的青铜滑膛炮。
炮身冷硬,透着常年见血的杀戮气。
“告诉你们那位皇帝。”皮特转过头,碧绿的眼珠里满是居高临下,“在海上,只有巨舰和重炮才是唯一的规矩。东方人根本不懂真正的海战。我会用这三百五十门大炮,让他看清楚,什么是文明对野蛮的碾压。”
通译连连点头:“是是是,总督阁下天威……”
“敌袭!”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惊叫,直直从主桅杆顶端的了望台砸下来。
了望手半个身子探出木桶,脸色惨白,手里的红色警示旗正朝着吴淞口的方向发疯般挥舞。
皮特眉头一皱,转身夺过副官腰间的单筒黄铜望远镜,大步跨到船头,拉开镜筒对准了吴淞口的水道。
镜片里的画面,硬生生将这位横行海上的指挥官钉死在原地。
一艘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正撕开江面的浓雾,从吴淞口咆哮而出。没有高耸的桅杆,没有遮天的风帆,只有两根粗壮的黑铁烟囱直指苍穹,正往外喷吐着浓烈的黑烟。
更让人胆寒的是它的速度。
今日刮的是强劲的东南风。按照航海常理,任何从长江口驶出的帆船,都必须以极其缓慢的迂回路线逆风抢航。
但这艘黑色的怪船完全无视了风向。它像一头发疯的钢铁巨兽,顶着东南风,以一条笔直的直线,朝他们狂飙突进。
怪船两侧,两个直径达三丈的巨大钢铁明轮在海水中疯狂翻搅。沉闷的机械轰鸣声隔着几里地都能听见。明轮带起两道一丈多高的白色水墙。船首那块纯粹由生铁打造的撞角,蛮横地切开海浪。
“哐当。”
望远镜从皮特手中滑落,重重砸在甲板上。
皮特死死扣住船舷的木栏,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那双碧绿的眼珠里,半生的航海常识正在崩塌。“没有帆……顶着东南风满速?”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通译探头看了一眼,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甲板上。
“左满舵!降下半帆!”皮特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强压下心头的骇异,扯开嗓子狂吼,“全舰队摆出横向战列线!把右舷的炮口全推出去!准备迎击!”
刺耳的哨声在五艘盖伦船上接连炸响。
水手们急得团团转,在甲板上疯狂奔跑。他们拉扯着粗大的缆绳,企图让庞大的盖伦船在海面上完成九十度转向。
这是大航海时代最经典的战术。利用侧舷密集的火炮,形成一道无法逾越的火力墙,将迎面冲来的敌船轰成木屑。
“快!清理炮膛!填火药!塞垫片!把铁球推进去!”甲板下层的炮舱里,红毛夷炮长挥舞着皮鞭,催促着炮手们进行繁琐的前膛炮装填作业。
但风帆战列舰的转向,太慢了。
定海号舰桥。
林昭一身玄色劲装,单手按着黄铜栏杆。狂暴的海风吹乱了他的黑发,那双眼睛里一片沉静。
“鉴微”,无声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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