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小事小说网>悬疑推理>半夜起床别开灯> 第19章 棕麻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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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棕麻衫(2 / 2)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们终于忙完了。舅舅把剪好的动物剪纸摆在一个破木盘里,摆得整整齐齐,爷爷把捏好的面疙瘩放在旁边,又拿出一叠纸钱,还有一小捆香。

“走吧。”爷爷扛起一张小矮桌,是平时吃饭用的,舅舅抱着木盘,往大门口走。

奶奶扶着我,也跟了过去。大门口的夹道里,光线已经很暗了,墙根处长着些杂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小声说话。

爷爷把小矮桌摆在夹道门口,舅舅把剪纸、面疙瘩、香和纸钱都放在桌上。爷爷拿出火柴,“擦”地一声划着,点燃了三炷香,插在桌角的一个空酒瓶里——那是平时装醋的瓶子,洗得挺干净。

香燃起来,冒出青灰色的烟,不是往上飘,而是贴着桌面打转转,像条小蛇。爷爷又点燃纸钱,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皱纹里的阴影深得像坑。

“该走了,”爷爷对着夹道里说,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东西给你备齐了,吃的喝的,车马牲口,都有了,别缠着娃和老婆子了,她们经不起折腾。”

纸钱烧得很快,灰被风吹得飘起来,像一群黑色的蝴蝶,打着旋往夹道里钻。舅舅拿起那些剪纸,一张张往火里扔,嘴里喊着:“公鸡打鸣,惊鬼神;牛耕地,踏迷魂;狗看门,挡邪祟;马跑路,引归途;猪拱门,送安稳——各路神仙都来送,送你到该去的地方,别回头,别留恋!”

剪纸在火里蜷起来,很快就变成了黑色的灰烬,混在纸钱灰里,一起被风吹走。爷爷把那些面疙瘩也扔进火里,面团遇火“滋滋”响,冒出股白气,带着点麦香。

就在这时,我突然觉得肚子不疼了,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劲也没了,浑身一下子轻松了,像卸下了块压了好几天的大石头。我愣了一下,试着动了动胳膊腿,不麻了,也不抖了。

奶奶也愣了一下,她扶着我的手突然松了松,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额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哎?不难受了……头也不晕了……”

真的,就一瞬间的事。刚才还头晕眼花,站都站不稳,现在一点事都没有了,我甚至能跳起来。我试着往旁边跳了跳,稳稳的,肚子里平平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和奶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还有点后怕。

纸钱烧完了,只剩下一小堆灰。爷爷对着夹道鞠了三个躬,腰弯得很低,说:“走吧,别再来了,家里穷,招待不起。”

夹道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玉米秆的“沙沙”声,再没别的动静。

那天晚上,我吃了两大碗面条,还喝了半碗绿豆汤,奶奶也喝了碗粥,就着咸菜,吃得很香。我们俩都好好的,一点没吐,也没拉肚子。

爷爷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烟,抽了半锅,才跟我们说庙里的事。后庙的老和尚快八十了,耳朵背,爷爷喊了半天他才听清,听完后,老和尚捻着佛珠,说我们是被“门后客”缠上了。

“门后客?”奶奶问,手里还在给我缝补白天弄脏的衣服。

“就是死在外面的外乡人,魂魄找不着回家的路,就四处游荡,看见哪家门开着,就钻进去躲躲。”爷爷磕了磕烟锅子,“老和尚说,那东西穿着老式的棕麻套装,是民国时候在咱这做生意的,后来染了病死了,没亲没故的,就草草埋在了后庙旁边,这些年坟头平了,他自己也记不清在哪了,就总在附近转悠。”

“他为啥缠我们?”我插了句嘴,心里还有点怕,想起那个棕麻色的背影。

“他缺东西,”爷爷说,“老和尚说,这种孤魂野鬼,身边没个照应,缺车马,缺吃食,缺盘缠,看见你和你奶奶身子弱——你是小孩,阳气嫩,你奶奶这阵子累着了,阳气虚——就想跟着讨点东西傍身,好接着找回家的路。”爷爷的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地上,“老和尚说,他不是故意害人,就是迷了路,慌了神,缠上了就舍不得放。”

舅舅在旁边补充:“我剪的那些牲口,是给他当脚力的,马能跑,牛能驮,狗能护着他不被别的东西欺负。面疙瘩是给他填肚子的,纸钱是给他当盘缠,烧了这些,他就有底气接着走了,不用再赖在咱家门口。”

我摸着肚子,想起那几天上吐下泻的滋味,还有每次往大门口跑时,那种身不由己的恐惧感,打了个哆嗦:“他……他还会来吗?”

爷爷摇摇头:“老和尚说了,东西送到了,路也指了,他就不会来了。这种野魂,图的就是个体面,你敬着他,他就不会胡来。”

话虽这么说,可我总觉得,大门口的夹道里,好像还有双眼睛在看着。

有天晚上,我起夜,刚拉开房门,就听见大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翻玉米秆。月光惨白,把夹道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张着嘴的黑洞。

我吓得赶紧缩回脚,把门掩上条缝往外看。夹道里的玉米秆动了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我攥着门框的手都在抖,想喊爷爷,可嗓子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

过了一会儿,动静停了。玉米秆又恢复了原样,安安静静地堆在那里。我盯着看了半天,啥也没再出来,才敢踮着脚跑回炕边,钻进被窝,用被子蒙住头,连气都不敢喘。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爷爷去夹道看。爷爷拿着铁锹,拨开玉米秆翻了翻,从里面找出个破了口的瓦罐,里面空空的,只有些泥土。“是老鼠,”爷爷把瓦罐扔到一边,“这玩意儿就爱往玉米秆里钻,偷粮食吃。”

我看着那个破瓦罐,总觉得不对劲。老鼠能把玉米秆拱得那么有章法?而且那动静,不像爪子扒拉,倒像有人用手在慢慢搬。

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又在大门口看见了那个棕麻色的影子。

那天下午,我帮爷爷晒麦子,把摊开的麦秸往中间拢了拢。日头偏西,金晃晃的光洒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就在我直起身擦汗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又瞥见了那个背影。

还是棕麻色的套装,还是那个僵硬的后领结,正往夹道里走,脚步比上次快了点,好像有点急。

“爷爷!”我吓得大喊一声,手里的木叉“哐当”掉在地上,“他又来了!那个穿棕麻衣服的!”

爷爷正在屋里算账,听见我的喊声,手里的算盘一扔就跑了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根铜烟杆。“在哪?”他往夹道里看,眼睛瞪得圆圆的。

可夹道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玉米秆的“沙沙”声。爷爷走进夹道,用烟杆拨开玉米秆,又检查了墙角,啥也没有。“哪有?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我急得快哭了,指着夹道深处,“就在里面!他刚走进去!”

奶奶也走了过来,她往夹道里撒了把小米,嘴里念叨着:“是我们礼数不到位?你要是还缺啥,托个梦,别总吓唬娃……”

小米落在地上,金灿灿的,像撒了把星星。风一吹,滚进了玉米秆缝里,再没动静。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那个影子。可每次经过大门口,我还是会下意识地往夹道里看,总觉得那片黑暗里,藏着什么东西,在悄悄看着我。

离开爷爷家那天,奶奶往我包里塞了个红布包。“拿着,”她神神秘秘地说,“老和尚给的护身符,戴在身上,啥邪祟都不敢靠近。”

我打开一看,是块黑糊糊的东西,像块烧焦的木头,用红绳系着。我把它戴在脖子上,贴着胸口,暖暖的。

车开出村子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爷爷家的瓦房,青瓦灰墙在夕阳下显得特别安静。大门口空荡荡的,夹道里的玉米秆还堆在那里,像座小小的山。

很多年后,我再回爷爷家,瓦房已经翻新了,换成了砖房,厨房挪到了西边,大门口的夹道被填上了,改成了一个小花坛,里面种着月季和指甲花,开得热热闹闹的。

我问奶奶:“还记得我小时候看见的那个穿棕麻色衣服的人吗?”

奶奶坐在屋檐下择菜,阳光照在她的白头发上,像撒了层金粉。她抬起头,想了想,叹了口气:“咋不记得?后来才听老人们说,民国时候,确实有个外乡人在村里开杂货铺,穿的就是那种棕麻套装,后来得了霍乱,死在了铺子里,没人敢收尸,就几个胆大的把他埋在了后庙旁边。那片地后来改成了农田,坟头早就平了,连个记号都没留下。”

她往花坛那边看了看,说:“你爷爷找人看过,说那影子不是害人的,就是迷了路,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咱们烧了东西,给他指了路,他就顺着路走了,回他自己的家了。”

我看着花坛里的花,红的、粉的,开得正艳,花瓣上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着光。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飘在地上,像一个个小小的脚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九岁那年的夏天,蹲在爷爷家的屋檐下看蚂蚁搬家。大门口有个穿棕麻色套装的男人,背对着我,正往远处走,脚步轻快,不像以前那么僵硬了。

我想喊他,可怎么也喊不出声。他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一片金晃晃的光里,像被太阳融化了。

醒来时,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墙上,像一条长长的路。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红布包,那块黑木头还在,暖暖的。

我想,他大概真的找到回家的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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