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已经彻底消失。
回延州的路上,苏明远一言不发。
护卫们都看出他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言。
夕阳西下,他们策马奔驰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美丽而苍凉。
苏明远突然勒马停下。
大人?护卫们不解。
他望着远方,脑海中闪过这段时间的种种经历。查办陈昭,破获科场舞弊,参加洛阳雅集,被派往延州,夜袭西夏军营,遭受弹劾,被转运使刁难……
他以为自己可以凭借正直和能力改变什么,但现实却一次次打击他。
这个体系太强大了,强大到任何个人的努力都显得微不足道。
他想起王安石变法的初衷——就是要打破这种僵化的官僚体系,让国家更有效率。但现在他明白了,为什么变法会遭到那么多反对——因为它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挑战了太多既定的规则。
而那些反对变法的人,也不全是为了私利。有些人确实是担心改革太激进会带来动荡。
司马光说得对——这不是简单的对错问题,而是路径选择问题。
但无论选择哪条路,都充满艰辛。
大人,天快黑了,我们得赶路,护卫提醒。
苏明远回过神,走吧。
他们继续赶路,在夜幕降临前回到了延州。
城里的气氛很压抑。将士们听说粮草没有着落,士气低落。百姓们也人心惶惶,担心城破之日。
韩绛焦急地等着他:大人,如何?
苏明远摇摇头。
韩绛叹气:那现在怎么办?
召集诸将,本官有话说。
很快,延州的将领们又聚集在大堂。但这次,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愁容。
诸位,苏明远开门见山,转运使不肯拨粮,朝廷援军未到,我军处境艰难。依诸位之见,该如何是好?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说话。
最后还是刘昌祚开口:大人,要不……咱们再去抢一次西夏军的粮草?
不行,李宪反对,上次能成功是因为出其不意。现在西夏军有了防备,再去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
依末将之见,李宪咬牙道,不如向西夏军议和,争取时间。
议和?刘昌祚大怒,你这是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可是不议和,我们就要饿死了!
两人又争执起来。其他将领也各执一词,有的主张突围,有的主张坚守,有的甚至建议放弃延州,撤回内地。
苏明远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他发现,在绝境中,人性的各个侧面都会显露出来。有人勇敢,有人怯懦;有人冒险,有人保守;有人为大局着想,有人只顾自己。
这些将领都不是坏人,但他们的选择却如此不同。
够了,他终于开口,诸位不必争了。本官已有决断。
众人都看向他。
粮草的事,本官会想办法,苏明远说,但有一点——延州绝不能丢。这是朝廷重镇,若是失守,整个陕西路都会动摇。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守住。
可是大人,没有粮草……
会有的,苏明远打断他,今夜,本官会再写一封奏章,直接上呈圣上,不经转运使。虽然违反规矩,但事急从权。
可是这样的话,您会被弹劾的!韩绛担忧道。
被弹劾就被弹劾,苏明远淡淡地说,总比眼睁睁看着延州陷落要好。
他顿了顿:而且,本官要在奏章中参陈世儒一本,指出他克扣军粮,公报私仇。即便本官因违规受罚,也要把他拉下水。
众人被他的决心震撼了。
大人,刘昌祚单膝跪地,末将佩服!从今往后,末将唯大人马首是瞻!
其他将领也纷纷表态。
苏明远扶起他们:诸位不必如此。本官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当晚,他在灯下奋笔疾书,写了一封长达三千字的奏章。
在奏章中,他详细陈述了延州的困境、转运使的刁难、以及官僚体系在危机时刻的弊端。他没有为自己辩解,反而主动承认违反规矩,并表示愿意接受惩罚。
但他也在奏章中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规矩是为了办事,还是为了推卸责任?当规矩阻碍办事时,该坚守规矩,还是变通规矩?
这个问题,不仅是问皇帝,也是问整个朝廷,更是问这个时代。
写完奏章,他长舒一口气。
这封奏章一旦上呈,他就彻底得罪了官僚系统。不仅陈世儒会恨他,所有那些习惯按规矩办事的官员都会视他为异类。
但他不后悔。
至少,他说出了真话。
至少,他没有违背良心。
窗外,边塞的夜空繁星点点。
而在这片星空下,一个孤独的灵魂正在与整个时代抗争。
他知道自己可能会失败,可能会被历史遗忘,可能会成为时代洪流中的一粒尘埃。
但至少在今天,在此刻,他还在战斗。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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