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粘稠、仿佛带着重量的雾气,沉甸甸地笼罩着眼前这片荒芜死寂的山坡。能见度不足五十米,目光所及,只有嶙峋突兀的黑色怪石,如同巨兽的骸骨,从贫瘠龟裂的土地中刺出,指向晦暗不明的天空。扭曲的枯木像是垂死挣扎的手臂,枝桠光秃,树皮剥落,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焦黑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是泥土的腥气、腐烂植物的酸败、以及那种虽然稀薄、却如同背景噪音般无处不在的、属于“归墟之野”的阴冷与腐朽。风声呜咽,穿过石缝和枯枝,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尖啸,其间夹杂着远处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不知是兽是鸟的凄厉嚎叫,更添几分诡谲。
“他娘的……这就是外面?”王胖子喘着粗气,扶着阿透,脸色难看地环顾四周。从幽暗压抑的地下绝境逃出,迎接他们的并非蓝天白云,而是这片更加死寂、更加不祥的迷雾荒野,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人心头沉重。
“是‘归墟之野’的深处,或者……某个我们未曾涉足的区域。”老刀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污渍,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同时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工兵铲握在手中,匕首插在顺手的位置,枪里子弹不多了,但紧要关头还能拼一把。“雾气有毒,或者至少不干净,尽量少呼吸,捂住口鼻。”他提醒道,从背包里翻出几个还算干净的布条,用水浸湿分给众人——水是之前在地下暗河灌的,虽然浑浊,但总比直接吸入这诡异的雾气好。
张起灵将昏迷的吴邪小心地放在一块相对平整、背风的大石旁。吴邪的脸色依旧青黑,眉宇间凝结着一层灰气,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那尊暗金小鼎的光芒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原本笼罩他胸膛的淡金色光晕,如今只剩下薄薄一层,紧贴着皮肤,艰难地抵御着那蛛网般黑色纹路的缓慢侵蚀。黑色纹路虽然没有继续快速蔓延,但也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反而在皮肤下显得更加狰狞,如同有生命般微微蠕动,散发出冰冷死寂的气息。
张起灵探了探吴邪的脉搏,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涣散,对光反应微弱。情况很不乐观。暗金小鼎的力量在持续消耗,而吴邪体内的“蚀”毒异常顽固,正在不断消磨、污染他的生机。必须尽快找到更有效的救治方法,或者离开这片“蚀”气弥漫的区域,到一个相对“干净”的地方。
他解下固定小鼎的布条,将小鼎拿在手中。鼎身温热,但光芒黯淡,显然刚才的激发和持续压制剧毒消耗了它不少力量。卷轴上提到“以鼎为契”,或许在特定的地方,或者用特定的方法,能更好地激发它的力量来驱毒?但卷轴记载语焉不详,而且此地危机四伏,绝非久留之地。
“小哥,天真他……”王胖子凑过来,看着吴邪的样子,眼圈又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暂时稳住,但撑不了多久。”张起灵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将小鼎重新放在吴邪胸口,用布条稍微固定,至少这微弱的光芒还能起到一点保护作用。“必须找到安全的地方,或者……能解毒的方法。”
“这鬼地方,上哪儿找安全地方?又上哪儿找解毒方法?”王胖子焦急地抓了抓头发,随即看向老刀,“老刀,你经验多,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地界?咱们从哪个方向走?”
老刀正在观察四周的地形和岩石走向。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搓了搓,又仔细看了看几块黑色怪石的纹理和风化程度。“这里的地质结构很古老,岩石是典型的沉积岩,但被严重风化侵蚀,还带有……类似高温灼烧或者强酸腐蚀的痕迹。看这雾气,还有这些植物的死法,不像是自然死亡,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干’了生机。”他站起身,指了指远处雾中隐约可见的一片扭曲黑影,“那边,地势似乎更低,雾气也更浓,风里传来的腐烂味也更重。我们出来的这个洞口,位于山坡中上部,背靠山体,相对易守难攻。我建议,先不要贸然往低处走,那里可能更危险。沿着山坡横向探索,寻找相对干燥、背风、视野好一点的制高点,先建立临时营地,处理伤口,再从长计议。吴邪的情况,也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
“我同意老刀。”阿透虚弱地开口,她靠着一块石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离开地下那个魂渊和蛇窟后,精神上的压力减轻了不少,只是身体极度疲惫。“这片雾气……很‘杂’,有很多混乱的‘声音’……很微弱,但到处都是。低处……更‘吵’,更‘冷’。高处……稍微‘安静’一点。而且,我好像……感觉到那边……”她抬起手,指向山坡斜上方,雾气相对稀薄一些的方向,“有某种……比较‘稳定’的……‘存在’?很微弱,很古老,不像是活的,但也不像那些石头和枯树那么‘空’。”
“稳定?古老?”张起灵看向阿透指的方向。在这种地方,“稳定”和“古老”未必是好事,但也可能意味着某种遗迹、庇护所,或者……线索。
“好,就往那边走。”张起灵背起吴邪,重新固定好。王胖子搀扶起阿透,老刀持工兵铲在前方探路。四人(严格说是三人半,吴邪昏迷)组成一个松散的防御阵型,小心翼翼地沿着山坡,向着阿透感应中“稳定”存在的方向前进。
地面崎岖湿滑,布满碎石和滑腻的苔藓。雾气弥漫,视野极差,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空气中那股阴冷腐朽的气息无孔不入,即使捂着湿布,也让人觉得肺部不适。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平坦的区域,地上散落着更多巨大的黑色石块,其中几块相互倚靠,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类似岩棚的遮蔽所。更重要的是,在这片区域的一块巨石脚下,他们发现了一小丛灰白色的、如同苔藓般贴着石头生长的地衣。
在这片生机几乎绝迹的死亡地带,任何一点生命迹象都显得格外醒目。而且,阿透感知中那个“稳定”的存在,源头似乎就在这片区域的地下或者岩石深处,感觉更清晰了一些。
“就在这里休整。”张起灵看了看地形,这里背靠巨大山岩,前方视野相对开阔(虽然被雾气阻挡),两侧有巨石遮挡,易守难攻。他将吴邪小心地安置在岩棚下最干燥避风的地方。
老刀和王胖子立刻开始忙碌。王胖子负责清理出一块空地,捡拾附近一些相对干燥的枯枝(虽然带着霉味,但勉强能用),在老刀的指导下,在岩棚下风口处小心地生起了一小堆篝火。火焰不大,但橘黄色的火光驱散了部分阴冷和黑暗,也带来了一丝珍贵的热量和安全感。湿漉漉的衣物可以烤一烤,虽然雾气潮湿,但总比穿着湿衣服强。更重要的是,火焰或许能驱散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老刀则用匕首削尖了几根相对笔直的枯枝,做成简易的长矛,插在岩棚周围的石缝里,形成一道简单的障碍。同时,他将最后一点能用的绳索布置在来路上,挂上几个空罐头盒,做成简易的预警装置。做完这些,他才坐下来,检查自己和王胖子所剩无几的装备和物资。食物基本告罄,水也只剩小半壶。药品更是稀缺,只有一点止血粉和消炎药,对吴邪所中的诡异“蚀”毒毫无用处。
阿透蜷缩在火堆旁,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看着昏迷的吴邪,又看看张起灵紧皱的眉头,咬了咬嘴唇,强打精神,再次集中意念,尝试去感知吴邪体内的状况,以及那个“稳定存在”的更多信息。这一次,没有了魂渊那种狂暴的精神冲击,她的感知清晰了许多。
“吴邪哥哥的‘光’……很弱,很暗,被黑色的‘线’缠住了,那些‘线’在慢慢变粗……小鼎的光,像一层薄薄的膜,在挡着那些‘线’,但膜在变薄……”阿透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个‘稳定’的东西……在很冷,很重……但……不坏。”
“石头做的,方方的,有字?很冷很重?”老刀若有所思,“难道是石碑?或者墓志?埋在这地方?”
张起灵心中一动。石碑?墓志?在这种地方,出现人工痕迹,很可能意味着这里并非完全的蛮荒。或许,是古代守门人留下的标记、遗迹,甚至是……墓葬?如果真是守门人相关,或许能从中找到关于“蚀”毒,或者关于这暗金小鼎使用的线索。
“能确定具体位置吗?”张起灵问阿透。
阿透闭着眼睛,眉头紧蹙,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伸出手指,有些不确定地指向岩棚内侧,靠近山体岩壁的一块地面。“大概……在那里……
两三米,不算深,但徒手挖掘也很困难,而且动静太大,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挖。”张起灵没有丝毫犹豫。吴邪等不起,任何可能的线索都不能放过。他从老刀那里要过工兵铲,走到阿透指示的位置。地面是坚硬的夯土和碎石混合,非常结实。
“胖子,警戒。老刀,帮忙。”张起灵开始动手挖掘。工兵铲锋利,加上他惊人的臂力,很快就在地上挖出一个浅坑。老刀用匕首和手清理碎石。
挖掘工作并不顺利,土层坚硬,夹杂着大量石块。但挖了大约一米多深后,工兵铲忽然“铿”的一声,碰触到了坚硬平整的物体,不是岩石,更像是打磨过的石板!
两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小心地清理掉周围的泥土和碎石。渐渐地,一块大约一米见方、表面平整、刻有模糊纹路的青黑色石板显露出来。石板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泥土和某种矿物质结垢,但依稀能看出人工雕刻的痕迹。
张起灵用手拂去石板表面的浮土,露出更多的纹路。那并非装饰性的花纹,而是文字!一种与地下湖石函表面、以及那古老卷轴上同源的、极其古老的文字!只是更加磨损,许多地方已经难以辨认。
“是古字!”老刀凑近仔细辨认,他学识渊博,对古文字也有涉猎,但这种文字显然更加生僻古老,他只能勉强认出几个类似“界”、“封”、“勿入”的字符。
张起灵看得更仔细。他自幼被张家训练,接触过各种失传的古文字,对这种守门人一脉使用的古老文字,他能认出的部分更多。
“墟瘴弥漫,生灵禁绝。此乃先民镇守之边,亦为罪者流放之野。过此碑者,前路惟死与寂。慎之!慎之!”他缓缓念出石板中心最清晰的一行大字,声音在寂静的雾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墟瘴?是指这片灰白色的浓雾吗?先民镇守之边?罪者流放之野?这似乎印证了这里确实是“归墟之野”的一部分,而且是古代守门人设立的某种边界或缓冲区?那“罪者”又是指什么?被“蚀”污染的人?还是触犯了某种禁忌的族人?
石板边缘,还有几行小字,更加模糊,张起灵辨认了许久,结合上下文,勉强解读出部分意思:“……东行三百步,有先民遗窟,内有净泉一眼,可暂涤污秽,然泉力有尽,慎用……西去……凶兽盘踞……南……死地……北乃归路,然门已锁,墟气逆冲,妄返者化骨……”
东行三百步,有先民遗窟,内有净泉一眼,可暂涤污秽!
张起灵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净泉!可暂涤污秽!这对身中“蚀”毒的吴邪来说,不啻于救命稻草!虽然提示说“泉力有尽,慎用”,但至少有一线希望!
“东边!三百步!有先民留下的洞窟,里面有能净化污秽的泉水!”张起灵立刻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急切。
“真的?!”王胖子大喜过望,“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啊!”
“等等,”老刀比较谨慎,“石板上也说了,‘墟瘴弥漫,生灵禁绝’,‘过此碑者,前路惟死与寂’。这警告不是开玩笑。而且指明了东边有净泉,西、南是凶地和死地,北边是归路但门已锁,墟气逆冲。这说明我们很可能已经跨过了某个安全边界,进入了更危险的区域。那‘净泉’所在,未必安全。而且,‘泉力有尽’,恐怕效果有限,或者有使用限制。”
张起灵点点头,老刀的顾虑有道理。但眼下没有更好的选择。吴邪的状况撑不了多久,暗金小鼎的力量也在持续消耗。必须冒险一试。
“方向,距离已明。准备出发。”张起灵将石板重新用土掩埋好,恢复原状。虽然不知有何用意,但保持原样或许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他将吴邪重新背好,看了一眼胸口小鼎,光芒又微弱了一丝。时间不多了。
王胖子将篝火小心熄灭,掩埋灰烬。老刀收回简易的长矛和预警装置。阿透勉强站起身,她感应了一下,那个“稳定存在”的气息在石板被挖出后又沉寂下去,而东边方向,在雾气深处,她似乎隐隐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那“净泉”描述相符的、清凉而纯净的波动,但同样,也感觉到了一些混乱、阴冷的意念在雾气中游荡。
“东边……有‘干净’的水汽,但……也有别的东西……在雾里……很多……很杂……”阿透虚弱地提醒。
“跟紧,保持警惕。”张起灵没有多余的话,辨明方向(依靠古老的定位方法和对气流的细微感知),率先向着东边,踏入了更加浓郁的灰白雾气之中。
三百步,在平地上不算远,但在这能见度极低、地形崎岖、危机四伏的“墟瘴林”中,却无异于一段死亡之路。
雾气浓得化不开,仿佛有生命般在身旁流淌、缠绕,带着阴冷的湿气,浸透衣衫。脚下的地面变得松软泥泞,布满了腐烂的落叶和不知名的粘稠菌类,踩上去发出“噗叽”的声响,令人作呕。那些扭曲的枯木在雾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风声穿过,发出呜咽的怪响。
走了不到百步,走在中间负责照顾阿透的王胖子忽然脚下一滑,像是踩到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他低头一看,顿时头皮发麻——那竟是一具半掩在泥沼中的骸骨!骸骨呈诡异的墨黑色,骨质酥脆,仿佛被什么东西侵蚀了成百上千年,身上的衣物早已腐烂殆尽,只有几片锈蚀的金属片嵌在骨缝里,看形制极为古老。骸骨的姿态扭曲,似乎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
“这里有死人!”王胖子低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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