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第一套是没人信的时候做出来的,没人信的时候做出来的东西,才是你自己的。有人信了以后做出来的东西,一半是别人的信任,自己的东西和别人的信任——重量不一样。”
陈述把书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是一张新图纸——不是轴承,是光学镀膜的真空腔体结构图。标注日期是1992年。手绘的,但线条比1968年的那张更细更密。用了针管笔,每一根线条的粗细都均匀得跟机器画的一样。
“这张是您画的?”
“是,1992年,在东京大学。”
“那时候在做什么?”
“那时候互联网刚起来,半导体行业在爆发。我判断光学镀膜会变成整个信息产业的基础能力——没有光学镀膜,芯片制造的光刻机就做不出来。”
“申请经费了吗?”
“申请了,提交到日本学术振兴会。评审委员会说——‘这个方向太窄,应用前景不明确,建议改为半导体工艺方向。’”
“改了吗?”
“改了,没批。又改,又没批。一共提交了三次,三次都被拒了。理由都一样——太窄,太专,太小。”
“他们说的是错的?”
“不,他们说的是对的。窄、专、小——这三样放在学术界是缺点,放在工业界是优点。”
“后来怎么做的?”
“后来我退了东京大学的教职,去了长崎工厂。在工厂里做了这件事,没人问我有多少论文。论文没有,但镀膜工艺的成品率每年都在提高,从最初的不到一半,提到后来的接近全部。”
“接近全部是什么概念?”
“这个数字没有诺贝尔奖,但养活了九条家整个光学部门二十年。”
赵一舟放下书。
“和彦教授,您一辈子没拿过诺贝尔奖,有没有觉得不公平?”
“不公平?”
“您做出的东西——光学镀膜、精密加工——这些底层技术养活了整个半导体行业和生物医疗行业,但拿诺贝尔奖的从来不是做底层技术的人。”
“那什么人拿诺奖?”
“做顶层发现的人,底层的人挖地基,顶层的人放烟花。烟花放上去,全世界都看得见。地基埋在地下,只有自己知道。”
“你在替我不甘心?”
“有一点。”
和彦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凉了,椰浆的甜味更浓了。
靠在椰子树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希望岛的海平线很平,平得跟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九条号的绞刀头在海面上转着,填海工程还在继续,新岛的轮廓已经隐隐约约能看见了。
“1968年我爸在丰田供应商会上被人笑的时候,有人替他委屈吗?”
“没有。”
“1992年我在东京大学被拒第三次的时候,有人替我不甘心吗?”
“没有。”
“1998年百合子在长崎工厂调试第一台离子注入机,连续失败了几个月的时候,有人替她叫屈吗?”
“也没有。”
“那就对了,委屈是弱者的情绪。强者没有委屈,只有结果。结果还没出来的时候,所有的委屈都是噪音。结果出来了以后,所有的噪音都会闭嘴。”
“你们三代人怎么撑过来的?”
“我爸等到了结果——那套轴承用了三十年。我等到了结果——希望岛上的医学实验室用的光学检测模块,核心镀膜镜片全是九条家供的,百合子正在等她的结果。”
“她的结果在哪?”
“不在长崎。在这里。在你们黎明大学材料学实验室的地基里,在精密加工车间的图纸里,在肝癌三联方案下一步要用到的设备里。结果还没出来,但她不急。三代人都不急。”
“等不到怎么办?”
“三代人等一个结果——等到了就是第四代人的起点,等不到就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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