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把旧书合上。
书页上的轴承结构图和光学镀膜腔体图叠在一起,中间隔了二十四年。
二十四年的纸上空白,底下是两代人在工厂里没日没夜熬出来的东西。这些东西没有一个诺贝尔奖章,但有九条家整个产业部门的命脉。
“和彦教授,您在日本学界——大家怎么看您?”
“有人说我是疯子。有人说我是天才。有人说我是运气好——赶上了半导体和生物医疗的爆发期。”
“您自己怎么看?”
“有个人写了一篇论文分析九条家的技术路线,结论是——‘九条和彦的选择没有理论依据,但每次都选对了。’”
“这个人是谁?”
“一个东大的后辈。比我小二十岁。在东京大学教精密加工。每年给我写一封信,问一个问题。问了十几年,我每年都回。”
“去年问的什么?”
“去年问的是——‘老师,我也想像您一样从基础研究切入产业,但没有勇气。’”
“您怎么回的?”
“我回了一句话——‘时代没到的时候,真理也是噪音。时代到了,噪音也变成真理。时代到没到,不取决于你,取决于你等不等得到。能等到的,就是真理。等不到的,就是噪音。但噪音也有噪音的价值——没有噪音,时代来了也没人听得见信号。’”
“然后呢?”
“他把这封信贴在了自己实验室的门上。学生每天进出都看得见。今年年初,他辞了东大的教职,去了一个做纳米加工的小公司。同事都说他疯了。他说——九条和彦等了二十几年才等到时代,我等了十几年也差不多了。时代来了,噪音就是真理,真理就是方向。”
椰子树下安静了片刻。
海风从填海工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绞吸船作业的闷响。
九条号的绞刀头把海底的泥沙吸上来,通过排泥管喷到新岛填海区。泥浆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填海区的围堰里,溅起一片浑黄色的水花。
老刘叔从工地那边走过来,手里的石笔已经磨短了一截。
“和彦教授,精密加工车间那边来了几个人。
说是从日本飞过来的。在车间门口蹲了好一阵子了,跟您一样,也端着椰子水。”
“几个人?”
“三个,一个年轻女的,一个中年男的,还有一个白头发老头。”
和彦站起来,把空豆浆杯放进垃圾桶。
精密加工车间在材料学实验室新楼旁边,车间是临时搭建的钢结构厂房,外墙刷着九条家的企业色——深蓝。门口蹲着三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短发,穿着东大工学部的工作服,胸口绣着“精密工学科”几个字。膝盖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和彦那本旧书的扫描版PDF。
一个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穿着长崎工厂的工装,袖口沾着跟百合子一模一样的油渍。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图纸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
一个老头,头发全白,比和彦还白。坐在一个倒扣的工具箱上,手里端着一杯椰子水,杯壁上凝着水珠。
百合子站在车间门口,看见和彦走过来,点了点头。
“和彦爷爷。这三位——都是来找您的。从日本飞过来的。”
和彦看着这三个人。沉默了几秒。走到年轻女人面前。
“你是东大精密工学科的?”
“是。副教授,我叫中岛美纪。”
“找我什么事?”
“我读博的时候,导师说日本的精密加工已经走到头了。所有能突破的都突破了,剩下的都是工程问题,不归学术界管。”
“你信吗?”
“我不信。我找了十几年突破口,找不到。上个月看到您来希望岛的消息,突然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事?”
“精密加工走到头的不是技术,是应用场景。在日本做精密加工,应用场景是半导体和汽车——这两个产业已经很成熟了,精度要求不会再提高。但在希望岛,应用场景是基因编辑和生物医疗——这两个产业才刚开始。”
“所以呢?”
“精度提高一步,加工技术就要跟着走一步。走到天亮也走不完,所以我想来黎明大学,材料学实验室缺人不缺?”
和彦没回答,转向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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