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是谁?”
“和彦先生。我是长崎工厂的——山田隆。在离子注入机组装线上干了十几年。”
“我记得你。你经手组装的那台离子注入机,是百合子调试的第一台。”
“对。百合子小姐说过一句话——这台机器调好了,以后给医学院供光学组件就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你记住了?”
“记住了。但记住不够。”
“那什么才够?”
山田隆把手里的图纸递过来,边缘磨得起毛。
“我带了图纸来。这是我在组装线上这些年,自己总结的改进建议。没人让我写,我自己写的。写了将近十年,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本来打算退休之前交给公司。现在不想等了。”
“为什么不等了?”
“因为您不等了。九条家的首席科学家都不等了,一个车间工人还有什么好等的。时代到了。”
和彦接过图纸展开。
图纸上全是手写的字迹,画着离子注入机的结构改进方案,每一个标注旁边都写着改进理由。
有的理由就一句话——“这个螺丝原来的拧紧力矩偏大,长期运行会微变形。减小力矩后稳定性提高。”
“这个改进——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好几年前。”
“为什么当时不提?”
“提了。没人听。车间主任说——山田,你是个好工人,但不是工程师。好工人拧螺丝,工程师定力矩,你拧你的螺丝就行了。”
“后来呢?”
“后来我把这个发现写在图纸上,折起来,放进口袋里。每年都写,每年都折。折了将近十年,今天不想折了。”
和彦把图纸还给山田隆。
“以后不用折了。精密加工车间的地基正在浇混凝土。你带着这张图纸去找老刘叔——就是那边那个在钢筋上画叉的。”
“找他说什么?”
“跟他说,这个车间需要的设备基础,按这张图纸上的精度要求做。他说钢筋要给混凝土留呼吸的余地,你告诉他——我这里的精度要求,不留余地。”
“不留余地是什么意思?”
“误差范围就是误差范围,超过零点零一就是超过,没超过零点零一就是没超过。没有‘差不多’。没有‘还行’。没有‘算了’。只有‘过’和‘不过’。这就是九条家的精密哲学。”
山田隆站起来,图纸卷好,往腋下一夹,朝工地走去。
最后一个。
那个白头发老头,坐在倒扣的工具箱上,手里的椰子水已经喝完了,杯底只剩下冰块。
看见和彦走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子是普通的棉布裤子,膝盖上磨得发白。
“和彦先生。您不认识我。我叫田边修。在日本京都一个社区大学教物理,教了将近四十年,去年退休了。”
“找我什么事?”
“我没什么事,我教了将近四十年物理。我的学生没有一个考上东大,没有一个拿过诺贝尔奖,大部分人在工厂里做技术员,在中学里当物理老师,在家里开补习班。”
“那你来希望岛做什么?”
“我想来看看,看看那个在1968年说‘机器不等人’的人的儿子,看看那个1992年说‘共享是趋势’的人本人,看看那个说‘真理也是噪音’的人——在希望岛上到底做了什么。”
“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您蹲在工地边上喝豆浆,跟一个绑钢筋的工人讨论混凝土的呼吸。这跟您父亲写的‘把死的东西当活的对待’一模一样。看到您跟学生说——没人信的时候做出来的东西,才是你自己的,这跟您自己在长崎工厂做的选择一模一样。”
“然后呢?”
“然后我想——一个在社区大学教了四十年物理的退休老头,能不能也做点什么。不是做精密加工,不是做基因编辑。是做——‘传声筒’。”
“传声筒?”
“您那本旧书——1968年的《精密加工の哲学》。印了五百本,只有不到两百个人买,我在京都一个旧书店找到了其中一本。翻了四十年,每一页都能背。”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