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孙靖节。这位擢升不久的龙韬上将站得极直,甲胄未着,只穿一身武将朝服,面色如铁。他出列行了一礼,沉声道:“陛下,西征大军乃宁王一手带出,其麾下狄昭、徐破虏、鲁宁、赵烈、褚傲、邓典诸将,皆随宁王南征北战十余年,情同手足。若朝廷骤然派将领前去接管,且不说其人未必熟悉宁州军制,便是那十万将士,也未必肯听新帅号令。臣以为,宁王虽伤,其军仍有主心骨。宁州军制向来独立,其军权交接自有成法,非朝廷可以骤然更张。”
他的话音未落,殿中便有人窃窃私语。隆裕帝又看向高靖。高靖此刻似在神游天外,他一向不参与这些争斗,连站队都懒得站。这位兵部尚书的女儿嫁给了宁王麾下的谢长歌,所以他在朝堂上从不替任何人说话,偏偏谁也不敢小看他。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似在研究那上面有什么花纹。隆裕帝点了他的名,他才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说:“宁王大军,乃虎狼之师。朝廷骤然派将领插手,只怕适得其反。况且臣听说,宁王治军极严,各军之间互有统属,即便主帅有恙,副将亦可暂代。臣以为,此事还是由宁州自决为宜。”
隆裕帝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说话。殿中一片沉默。有几个人明显还想再争,可看见杜绍熙和萧临渊那两张不置可否的脸,又看见孙靖节那副铁塔般的身板,终于没敢再动。
就在众人以为这事要过去的时候,周乾睿那一派的一个老臣忽然出列,颤巍巍地跪了下去:“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储君。太子薨逝已逾百日,东宫之位至今悬空。臣等伏请陛下早定大计,以安天下之心。”
他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殿中那层薄薄的平静。紧接着又有几个臣子跟着跪了下去,都是东宫旧人或周乾睿一系的。
隆裕帝的身子慢慢坐正了,身上的气势在这一刻陡然变化,殿中那些臣子只觉背后一凉,像被什么极冷的东西擦了一下。隆裕帝没有看那些跪着的人,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朕的身体还没垮,尚能处理政务。你们便这般心急?”
跪在地上的臣子们一时哑了。有的人额头贴地,不敢抬头。过了好一会儿,隆裕帝才摆摆手,让他们退下。殿中重新安静下来。他转头看了看御案上那份从西北送来的军报,又看了看站在殿下那些各怀心思的人,忽然轻声道:“宁王镇守边境有功,然突遭变故,朕心甚忧。昨日朕于太庙祷告,得祖宗示下。”
他顿了一下,满殿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祖宗言,宁王封号太浅,不足以彰显其功。朕意,改封宁王为秦王。”他说到这里,停了一停。殿中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炉火里炭块塌下去的声音。那些跪过的人、站过的人、递过折子的人,此刻脸上的表情像一匹被揉皱的布。秦王,这两个字在大夏的封号里向来不轻。大夏太宗皇帝成为储君前便封的是秦王。而隆裕帝在成为储君前,封的也是秦王。如今隆裕帝不立储君反而封了秦王……
隆裕帝又说:“一应规制,仍循旧例。另,增加节制凉州诸军事。西征之事,仍由秦王总揽,宁州诸将,各安其位,不必更张。”
殿中无人应声。隆裕帝把话说完,也不再问别人,只对高顺微微抬了抬手。高顺会意,便向前一步,朗声道:“退朝。”
大臣们俯首躬身,等隆裕帝从御座后消失,才慢慢直起腰。杜绍熙与萧临渊一前一后走出承乾殿。廊下的风把他们的袍角吹得轻轻翻动。萧临渊将念珠绕在指间,脚步不紧不慢。杜绍熙走在他旁边,忽然低声道:“这一步棋,皇上落得极稳。”萧临渊没有说话,只微微笑了笑,继续朝前走。
周墨珩和周朗晔几乎同时走出殿门,在廊下遇见了。两人相互点了点头,谁也没有先开口。周乾睿从旁边走过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周翊文慢悠悠地走在最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扣,在指间转来转去。周贺从他们身边经过,抱着书,头也不抬。七皇子和八皇子并肩走下台阶时,七皇子低声说了句:“五哥升秦王了。”八皇子沉默了一会儿,说:“五哥升秦王了。”
长安城的二月初三,春寒未消。承乾殿外的老槐树上,最后一缕残雪正悄无声息地化了。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