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什么?”
“只是需要周将军理解,更需要将士们信任,信任主公不会赖账,信任来年真能兑付。”
这法子取巧,却也无奈。
孙权沉默良久,才道:“那就七成。告诉公瑾,这七成是实打实的,一粒米、一文钱都不能少。至于那三成军功券,我亲自去巴丘,向将士们解释。”
张昭还要说什么,孙权抬手止住:“张公,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有些事,可以省;有些事,省了,命就没了。”
他起身,走下主位:“散了吧。明日,我启程去巴丘。”
……
去巴丘的路上,孙权一直在想怎么跟周瑜说。
不是说不通道理,周瑜懂军事,更懂政治,他当然知道江东的难处。
但知道归知道,接受归接受。
就像你知道药苦,喝到嘴里时,还是会皱眉。
更何况,周瑜要的从来不只是钱粮。
他要的是一支能北上争雄的水军,一个能实现他与孙策当年约定的未来。
而削减经费,就像在他最珍视的梦想上,砍了一刀。
几日后,孙权的船抵达巴丘水寨。
周瑜亲自到码头迎接。
他瘦了些,但精神矍铄,一身银甲在秋阳下泛着冷光。
见孙权下船,他单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公瑾快快请起。”孙权扶起他。
“主公一路辛苦。”周瑜起身,目光停留在孙权的脸上,“山越之事已毕?”
“暂毕。”孙权点头,“多亏伯言献策,凌统用命。”
两人并肩往水寨里走。
路上,孙权看到江面上正在操练的战船,旌旗猎猎,鼓声震天,船厂里工匠忙碌,新船龙骨已具雏形,粮仓外车队排成长龙,正在卸粮。
一切都是井井有条,热火朝天。
孙权知道,这井井有条背后,是周瑜多少个不眠之夜;这热火朝天底下,是随时可能断炊的危机。
进到中军大帐,周瑜屏退左右。
“主公此来,是为军费之事?”他开门见山。
孙权也不绕弯子:“是。府库吃紧,只能拨七成。余下三成,以军功券暂代,来年兑付。”
他详细解释了鲁肃的方案,解释了江东眼下的困境,解释了不得不减的理由。
他说得很诚恳,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像在安抚一匹可能受惊的骏马。
周瑜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孙权说完,他才道:“主公,您知道曹操在玄武池练了多少水军吗?”
“多少?”
“战船八百,水卒五万。”周瑜道,“而且还在增加。照这个速度,他很快就能组建一支足以横渡长江的水军。到那时,我们靠什么挡?靠这七成经费练出来的兵?还是靠那些暂时兑不了现的军功券?”
他走到帐中沙盘前,手指划过长江:“瑜不是不知民生艰难,但有些钱,省不得。就像人饿极了,可以少吃一口饭,但不能不喝水,水军就是江东的水,没它,我们活不过三天。”
孙权沉默良久,才道:“公瑾,你说得对。但江东现在,是既没饭吃,也没水喝。我们得先找到饭,才能顾上水。”
“那要是找不到饭呢?”
“那就大家一起饿死。”孙权看着周瑜,“但至少,是大家一起。”
这话说得很重,周瑜瞳孔微缩。
帐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最后,周瑜退后一步,深深一揖:“瑜,遵命。”
他接过了那份削减三成的军令,手很稳,稳得让人心头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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