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峰看着他们,心中也是一阵发酸。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普通人,朴实无华,即便自己身处绝境,心里最先想到的,永远是家人。
他笑了笑,拿起一个白面馒头,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刘卫东,另一半递给李建国。
“刘叔,李叔,你们就把心搁在肚子里吃吧,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熬下去。”他的声音虽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方阿姨和刘婶那边,你们不用担心。我都准备好了,下午我去你们家转一圈,把东西悄悄给送过去,不会让人看到的。”
他顿了顿,拿起筷子,自己先夹了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说道:“你们要是不吃,我下午可就不去了。你们总不能让我一个人把这么多肉都吃完吧?那不成生活腐化了吗?”
一番话,说得既体贴又带着几分玩笑,瞬间打消了两位长辈最后的顾虑。
刘卫东看着沈凌峰,眼圈微微发红。他不再多言,拿起筷子,夹起那片猪头肉,狠狠地塞进了嘴里。
肥而不腻的肉皮,软糯弹牙的瘦肉,以及那醇厚入味的卤汁,在他味蕾上轰然炸开。
那一瞬间,积攒了数月的委屈、饥饿和绝望,仿佛都被这无与伦比的美味给冲散了。
他狼吞虎咽地咀嚼着,甚至顾不上擦掉顺着嘴角流下的油汁。
眼泪,却不争气地从眼角滑落,滴在了报纸上印着的那“鼓足干劲,力争上游”标语上。
李建国也沉默地拿起筷子,小口却坚定地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完成一种仪式,将这来之不易的能量和温暖,一点点地补充进自己早已疲惫不堪的身躯里。
沈凌峰没有打扰他们,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们吃。
一时间,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只剩下咀嚼和吞咽的声音。
过了许久,当两个饭盒都见了底,刘卫东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感觉自己终于又活了过来。
“他娘的!”他靠在身后的木箱上,抹了把嘴,低声骂道,“小峰,你是不知道,现在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革新会那帮孙子,没事尽糟蹋人。”
“上个礼拜,以前厂宣传科的老刘,被他们分配去了翻砂车间,他都六十多了了,一辈子拿笔杆子,你让他去抡大锤、搬铁水?这不是要他的老命吗!还天天挑刺,说他生产出来的零件不合格,让他连夜返工!他娘的,六十多岁的人了,熬了一晚上,第二天直接就倒在车间里了!这帮天杀的玩意儿,早晚要遭报应!”
李建国喝了一口挎包里水壶的凉白开,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道:“是啊,现在厂里人心惶惶,生产纪律涣散,事故率比以前高了三成。我昨天路过船坞那边看到,一块几吨重的钢板,吊装的时候绳子都没绑好就敢往上提,差点砸到人!这要是放在以前,是要被关禁闭写检讨的!现在呢?没人管,没人问!”
他痛心疾首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咱们厂,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这点家底,能造万吨轮,能为国家创汇……照这帮人这么搞下去,用不了两年,就全完了!全完了啊!”
看着两位长辈一个愤懑,一个痛心,沈凌峰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只要历史的车轮没有跑偏,那么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刚刚拉开序幕的开场锣鼓。
个人的愤怒与哀愁,在这股洪流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
他改变不了什么,也没有能力去改变。
前世见惯了楼起楼塌,他比任何人都懂顺势而为的道理。
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这些在寒风中对他释放过善意的人,能多几件御寒的棉袄,多吃几口热乎的饱饭。
想到这里,他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轻声说道:“李叔,刘叔,黑暗都是暂时的,光明一定会来的。你们信不信,总有一天,咱们国家会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到时候,家家户户都有大电视,买东西不用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还能开上自家的小汽车,想去哪就去哪!”
这些在他前世记忆中再寻常不过的画面,在这个时代的人们听来,却不亚于天方夜谭。
刘卫东先是一愣,随即“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继而变成了哈哈大笑,笑声里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苦涩。
他伸手在沈凌峰的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好小子,敢想!比你刘叔我强多了!还私家汽车?嘿,要真有那么一天,能顿顿吃上红烧肉,出门开上小汽车,我刘卫东这条命卖给你都行……不!我给你当司机,天天开着车拉你满上海滩兜风!”
李建国也露出了一个难得的笑容,眼神复杂,既有欣慰,又有无奈。
他接口道:“小峰说得对,光明总会来的……咱们这些老骨头,就是再苦再累,也得咬着牙,给你们这些娃娃,把通往那条光明的路给铺平了。”
说到这,他仿佛真的看到了某种希望,原本黯淡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
沈凌峰静静地看着他们,心中五味杂陈。
他清楚地知道,历史的车轮终将碾过这一切,迎来那个富足光明的未来。
可是,眼前这些善良而坚韧的人们,却正实实在在地被这沉重的车轮碾压着,承受着这个时代最真切的痛苦与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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