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伟杰比较稳重,但语气也充满疑虑:“听说此人于兵事一窍不通。陛下此举……或许是招架不住端妃娘娘的枕边风,半推半就,给他小舅子个镀金的机会?真到了关外,逢着紧要军情,拿主意的,恐怕还得靠咱们自己人。”
燕虎粗声粗气道:“靠咱们?咱们听谁的?麦游击?还是各军的参将?上头杵着这么个玩意儿,到时候令出多门,岂不坏事?”
其他人纷纷点头,脸上都是掩不住的忧色与鄙夷。
让一个戏子出身的幸臣来统领他们这些刀头舔血、指望军功翻身的新军武官,简直是莫大的侮辱。
魏宗云也笑了,是那种带着浓浓讽刺意味的冷笑。
可笑着笑着,那笑容就僵在了脸上,渐渐消失。
众人察觉他神色不对,都看了过来。
“千总爷?”米日积小心地问。
魏宗云长长吐了口气,声音有些发涩:“咱们在底下,可以尽情挖苦他是个草包,是个靠着姐姐裤带上位的弄臣。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他真是个草包,此去辽东,会是什么结果?”
营房里安静下来。
谁都明白,若真让一个草包领军,结果无外乎四个字——
丧师辱国。
丧的是谁?
不就他们自己么!
他柳长乐可以仗着国舅身份,打了败仗,顶多被申饬几句,回京继续做他的富贵闲人。
可一线将士呢?
他们这些人命填进去,谁在乎?
一股寒意,从每个人脚底板窜起,直冲天灵盖。
方才的鄙夷和嘲讽,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恐惧和无力感。
他们不怕打仗,甚至渴望打仗。
但他们怕的是被无能的上官带到死地,怕的是血白流,功勋成笑谈。
营房内的气氛,瞬间跌至冰点,颓丧而压抑。
就在这时,门帘被轻轻掀起,罗伽端着个木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碗冒着热气的羹汤。
她似乎对屋内凝重的气氛毫无所觉,步履轻盈,将羹汤一碗碗分给众人。
“诸位操劳军务,费心费力,喝碗热羹,暖暖身子吧。”
分到魏宗云面前时,罗伽微微抬眼,眸中一片澄净,轻声道:“千总爷,诸位将军,世间万事,纷扰皆由心生。未来尚未发生,何必以虚幻之忧,困缚当下之志?犹如舟行水上,未见桥头,便愁撞礁,徒耗精神罢了。该来的总会来,该去的也总会去。尽心竭力,做好本分,刀锋自利,水到自然渠成。”
她的话调平缓,似有一种超然物外的韵律,虽未直接解答困境,却像一阵微风,轻轻吹散了弥漫在众人心头的厚重阴霾。
是啊,总兵官是谁,他们无法改变。
但刀握在自己手里,仗怎么打,他们可以尽力。
现在就忧虑过头,除了消磨锐气,毫无益处。
袁怀义率先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抹抹嘴:“罗伽夫人说得在理!妈了个巴子,愁有个屁用!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了才知道!咱手里的刀快,就不信砍不出条活路来!”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脸上的颓丧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劲取代。
虽然前路未卜,但至少此刻,心气又聚拢了一些。
魏宗云深深看了罗伽一眼,端起碗,将微烫的羹汤一饮而尽。
一股暖流从喉咙滑入胃里,稍稍驱散了心底的寒意。
他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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