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那个圈子,有点让人眼热。
童子站在旁边,看着老爷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老爷,你有我们。”
谢安转过头,看了童子一眼。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知道。但我想听他们对我讲。”
童子愣了一下,又顺着谢安的目光看回天幕。
童子忽然明白老爷在说什么了。
不是他不满足,是他也想被那样围着。
是那种不用说话、不用证明、不用算、不用担心被背叛的“我们”。
童子小声说了一句:“那个……那个老爷的。”
谢安看着天幕上那些叠在一起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真是羡慕。”
天幕上,王陆写《马公子受难记》,王妈说“记得把表情也画下来”。
卖烧饼的老汉笑得直咳嗽:“《马公子受难记》——哈哈哈,这个王陆,歪主意也太多了!”
卖菜的大婶也笑得不行:“还‘记得把表情也画下来’——这是要留作纪念吗?”
王婶笑完了,忽然说了一句:“那马公子要是知道自己被写成书了,会不会生气?”
老张头想了想,说了一句:“不会。他会去买一本。看看自己输在哪。”
书院里,荀巨伯笑得不行:“《马公子受难记》——我要是有这本书,我能笑着看一年!”
王阑瞥了他一眼:“你买得起吗?”
荀巨伯噎了一下,讪讪地说:“我……我借来看。”
王阑没理他,但她的嘴角也是弯着的。
梁山伯看着天幕上王陆说“回去写第一章”的那个表情——是“我陪他玩了这么久,总得记下来”。
他忽然觉得,王陆这个人,不是坏,是——闲的。
旁边的同窗盯着王陆那张笑眯眯的脸:“虽然是受难记,但它也是花了心思的,那是不是说明……其实王家人没那么讨厌他?”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那盏还没点亮的河灯上,“那就看会不会发行了。”
“要是只写给自己人看,那就不一样了。不是公开处刑,是……内部传阅。”
王阑接了一句,“是当作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不是‘笑他’,是‘记住他’。”
荀巨伯听着这几个人一人一句,脑子里那个弯终于转过来了。
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拔高了一点:“听你们这么说……马文才这是入眼了?”
梁山伯轻轻地“嗯”了一声。
王阑补了一句:“不是入眼,是入册了。”
马文才的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生气还是应该……他也不知道应该什么。
那个自己那么拉胯,他们居然还肯花心思给他写书画图。
然后他又在心里骂那个自己:你倒是争点气,别让人家写续集的时候,还是《受难记》。
谢道韫在想,她是不是也该写一本?
写这个从天而降的光幕,写这个光幕里出现的人,写他们说的话、做的事。
写她看见的,听见的,想到的。
写这个时代的人,看见另一个时代的人时,脸上的表情、嘴里的话、心里的震动。
不是为了留名,是为了记住。
记住这个天幕曾经来过,记住这个时代曾经被另一群人照亮过,哪怕只是一瞬。
天幕上,马文才回去后复盘,写下了“孟子”“王然之”“利益”“去查王家别院的人”。
老汉的声音有些发闷,“他是真不嫌累。”
卖菜的大婶叹了口气:“每一步都想好了。失败了就复盘,复盘完了再想下一步。这个人,不会停的。”
书院里,王阑看似同情道:“哎,他今天有的盘了。”
荀巨伯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光是看着都觉得累”的疲惫:“嗯,遗漏的太多。”
“王陆、王妈、王宁之、王然之,还有那个系统,还有王大小姐——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旁边的同窗盯着天幕上马文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偷偷瞄了一眼人群边缘那个同样面无表情的身影,忽然说了一句:
“看着那个马文才,总感觉跟这个不搭噶。”
梁山伯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个应该还没来书院的时候。”
祝英台补充道:“嗯,身边不是马统。这个有王蓝田跟着,那个有马忠。同一个人的两个版本,过着截然不同的日子。”
王阑想了想,说了一句:“所以,这个比较……”
她没有说完,但旁边的女学生替她接了,声音小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是那个好。”
荀巨伯难得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同意她但我不好意思说太大声”的别扭:
“确实。这个马文才,谁敢给他写《受难记》?他能把你的笔折了。”
祝英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你确定”的疑问:“你确定?”
荀巨伯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梁山伯已经开口了,“底色都是一样的。”
旁边的同窗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
王阑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带着一种“你居然敢说”的意外:“没看出来,你的胆子挺大的。”
同窗的脸一下子红了,想解释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支支吾吾了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
荀巨伯帮他解了围,“因为那个有王大小姐牵着啊!”
梁山伯点了点头:“有道理。”
祝英台看着荀巨伯,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今天怎么突然开窍了”的意外:“你能想到这个?”
王阑也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变聪明了。”
旁边的同窗看着他:“佩服。”
马文才总算有点安慰——知道去打听消息了。
然后在心里点了点头:还行,知道漏在哪,知道怎么补。
但“还行”两个字还没在脑子里落定,旁边那群同窗的话就飘了过来。
马文才的牙关又咬紧了,一股邪火从胸口烧到喉咙。
就不能安安静静地看吗?都是同一个人,有什么好比较的?
最多也就是他聪明一点,那个自己蠢一点。
马文才把那股邪火往下压了压。
压到一半,又觉得不对——那个自己蠢,关他什么事?他气什么?他垂下眼睛,又抬起来。
目光重新落在天幕上那个正在铺纸写字的自己身上。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你最好给我查快点。
谢道韫一直在看马文才。
这个马文才,看着是变了一点。
对同窗的小话都无视了,一个劲地看那个自己不顺眼。
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以前谁在他背后多说一句,他都能让人知道什么叫“说错话”。
现在他不理了,不是怕了,是懒得理了。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天幕上那个自己——嫌他慢,嫌他笨,嫌他答非所问,恨不得钻进去替他上。
她想起自己刚才想写的那本《天幕见闻录》。
如果她写,她一定要把马文才此刻的表情写进去——个马文才,比那个有意思多了。
谢安的目光从天幕上那个身影上,“就看你下一步行动了。”
“查到了,你会怎么做?查不到,你又怎么办?”
“不过还是要快点。按照规矩,那个老夫我也要出场了。”
童子愣了一下,没听懂:“出场?出什么场?”
谢安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你怎么连这个都想不到”的意思,也有“算了你还小”的无奈。
“出孝了。年纪到了。该考虑婚事了。没有长辈怎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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