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被血焰刀犁得稀烂的城。断墙、火光,还有尸潮从豁口里,一点点,渗进来的黑。
偶尔掠过几处还没塌的屋檐,底下,蜷着没来得及撤走的人,仰着头,怔怔地,看着她们这道残影,从天上飞过。
那一张张脸上,写着同一个东西——
不敢信、却又舍不得放下的,那一点点,希望。
赛飞儿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把速度,又催快了些。
越靠近城心,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幽幽的微光,就越清晰。
了望塔!
塔底,那一汪谁也没敢动过的水——碎梦吟!
赛飞儿足尖一点,稳稳,落在了灵脉边上。
“呼——到了。”她把花火和那两个伤号,轻轻放下,拍了拍爪子,“调查局,让我捎句话给你。”
“这汪水,叫碎梦吟。”
“原本,是应许之地云海间的灵脉。”
“哦?是咩?”
花火一怔。
“云海间……燕离将军的家乡?原来就是那里的灵脉呀。”
“对。”赛飞儿点头,神情,难得地,正经了几分。
“云海间,是飘在云上的应许之地。碎梦吟,是那地方的命根子——它在,云海间就在。”
“当年,邪物盯上了这道灵脉。一旦让那群东西,把碎梦吟夺了去,云海间会塌。它们,还能借它的力,破开通往蓝星的门。”
“燕离云霄,为了不让它,落进那群东西手里——”赛飞儿望着那汪水,声音,慢了下来,“他把整道碎梦吟,从云海间,生生剥下来,背着它,一头,扎进了这座,谁进来都出不去的副本。”
“他把灵脉,藏在了这儿。藏在尸潮和邪物都够不着的地方。”
“他自己,也,留在了这儿。”
“一守,”她轻声,“就是,整整,九百九十八次的轮回。”
花火沉默了。
想起守军口中那一声声的“头儿”。
想起小云在水边,喃喃的那一句——
“它以前,在云上面。”
“调查局,本来是想让我,把它带回去的。”赛飞儿蹲在水边,难得没了嬉皮笑脸,看了一眼天上那轮月,又看了一眼满城的火光。
“可现在……它得先,救这一城的命。”
花火没接话。
她蹲下身,把卢西安和夏天,挪到灵脉边一块还算完整的石台后头。
夏天那张缠着布的脸,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卢西安半边身子废着,却还死死,护在他身前。
“……花火,”卢西安勉强睁眼,“夏天他……还有救吗?”
“饿不死。”花火打断他,伸手,从那汪灵脉里,引出一丝清辉,覆在夏天身上。
那丝清辉一沾上,夏天那快断的气,竟,又稳了一稳。
“奇了。”赛飞儿凑过来,盯着夏天,“这灵脉,对他格外上心。”
花火心里一动。
她想起黑渊那句——“终潮前,吾神点名,要除掉所有的观者。”
观者。夏天的职业。一个连邪神,都要专程赶尽杀绝的职业。
这里头藏着的东西,怕是,不比小云浅。
她没说出口,只把这一笔,又记进了心里。
“灵脉护着他。”花火站起身,拍了拍卢西安,“你也,给本大人,好好待着,别逞能。”
“……知道了。”卢西安咳了一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难得,听你一回安排。”
花火没再看他。
她抬起头,望向城那头,那个在血光里独撑的、纤细的身影。
花火,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打一开始,她就知道——这副本里,藏着第五个人。
玩家阵营,花火、卢西安、青鱼、夏天。明面上,四个。
可这座副本,是均衡的。
开局那会儿,他们这四个的“分量”,被那杆天平,称得满满当当。再添一两,都会惊动那遮天蔽日的尸潮。
所以,那第五个人,从进来那天起,就只能,把自己死死压着。
不能出手,不能用力,连存在感,都得藏起来。
否则,她那一身接近Lv.7+的力量,一冒头,天平立刻倾斜——恐怖的尸潮,会头一个,把她连同这座城一起碾成齑粉。
她只能躲在幕后。
借巳蛇的死,递一个口信。
借一支摇篮曲,护着某一个孩子。
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替这座城,续着那口不肯断的气。
然后——等。
等到夏天倒下、卢西安重伤,这一方的“分量”,塌出一个缺口,等到那杆称了九百九十九次、从没松过的天平,终于,松动的——这一刻。
““原来如此……她是一直,在等这个空档!””
““所以赛飞儿能进来、羽裳能放开手……都是因为,夏天和卢西安,倒下了?””
““这一局……从头到尾,都是拿命,在铺啊。””
“喂,猫。”花火忽然开口。
“嗯?”赛飞儿正蹲在灵脉边,百无聊赖地,用爪子逗那汪水。
“想破这个牢笼,”花火盯着天上那轮泛着幽蓝脓光的月,“得怎么办?”
赛飞儿顺着她的目光看上去,脸上那点玩闹,一点点,收了。
“调查局说过了。”她道,“这副本,是个笼子。笼子的‘锁’,就挂在天上——那轮月亮。”
“它是亚弗姆扎,探进这副本的本体,也是这九百九十九次轮回的锚。”
“进来的人,被尸潮杀、被绝望喂,谁也散不出去,全卡在这笼子里,一轮,一轮,重来。根子,就在那轮月上。”
“羽裳晚衣……”花火望着那道身影,喃喃,“小姐姐我们藏了这么久,可算等到了。”
“那接下来——”
她回过头,望向塔顶那架沉默已久的巨弩,眼底,重新,烧起了光。
“就该,本大人,登场了。”
她弯下腰,从那汪碎梦吟里,掬起一捧水。
清辉,在她掌心,幽幽地转。
这一捧水里,有云海间的命,有燕离守了一个轮回的心血,有小云那句“它想回家”的念想,还有——羽裳,正在城那头,拿命,替她争出来的,时间。
“都攥本大人手里了。”花火望着那捧水,又望了望塔顶那架弩,轻声道。
“一个,都不许,浪费。”
““……不知道为啥,看她这样,我又觉得,能赢了。””
““跟着头儿,干!!””
她抹了把脸上的血,转过身,冲塔下那群正赶来的人,扬声——
“都别愣着!搭投石机,运水,上塔顶——”
“本大人,要给天上那位,送一份大礼!”
“必须把天上那个月亮打下来!!”
“否则,轮回继续,这一城人,照样被吞。等那东西把绝望吃够、养好了魁夕留下的伤,就会撑开封印,本体降临蓝星。”
“到那时候....”
“遭殃的,就不止,这一座城了。”
她抬头,望着那轮泛着脓光的月,望了很久。
这一矢射出去,是这一城人、是羽裳、是燕离、是九百九十八个轮回里所有死过的人——攒下的,唯一一次,翻盘的机会!
只许成。
不许败!
花火,慢慢地咧开了嘴。
“砸月亮……好玩呀!”
她回头,看了一眼塔顶那架沉默已久的巨弩,“正好。本大人造它那天,就是冲着那破月亮去的。”
“可惜,没那么容易。”赛飞儿泼她冷水,“你那架弩,靠小云引一缕灵脉,撑死,也就挠它一下。”
“要射穿那轮月——”她伸出一根爪子,点了点塔底那汪水,“得把这整一汪碎梦吟,全,灌进去。”
花火早想到了。
小云能引动碎梦吟,可一个孩子,一次,也就引那么,细细一缕。靠这一缕,贯月弩,顶多,在尸潮里,犁条缝。
要让它真正“贯月”,就得,把这守了不知多少年的整道灵脉,一滴不剩,全泼上那架弩,蓄出一记,能捅穿天上那轮月的——真正的,一矢。
“问题是,”赛飞儿指了指塔顶,“你那宝贝弩,架在了望塔最顶上。”
“偏偏,它,也只能架在那儿。”
花火点头。
这一点,造弩那天,她就想透了。
“你看那一矢,是要射上九天、贯穿那轮高悬的月的。”她抬手,往天上一比,“射线上,但凡有一点遮挡——城墙、废墟、哪怕一缕飘过的烟——这唯一的一矢,就废了。”
“全城上下,只有了望塔顶这一点,最高、最空、最没遮拦。那矢,才能直直地,扎上九霄。”
“其二,”她指尖往上挪了挪,“塔顶,是这城里,离那轮月最近的地方。近一寸,这一矢,就多一分,捅穿它的把握。”
“还有其三。”
花火的目光,扫过城外那片翻涌的黑潮。
“那终末尸潮里,藏着个‘统领’。跟当初那蛮族首领,一个货色——缩在最深处,驱着这数十万具尸,往城里灌。”
“要从那片尸海里,把那玩意儿揪出来、一矢钉死,”她眯起眼,“也只有站在塔顶,居高临下,才锁得住它。”
“所以——”她拍了拍手,“弩在塔顶,水在塔底。”
“得想个法子,把这一整汪水,搬上去。”
“这个——交给俺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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