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我参加够了,天子的夸赞我听过了,御膳房的梦我也实现了,从未敢想过的富贵我也享过了。
老汉这一生,够本了。”
他将皇帝赏赐的黄金、锦缎全数留在了院子里,只带走了他当年进京时带来的东西。
这些东西随着他在澄味园待过,参加过天厨大典,也伴随着他度过了所有在皇宫中的日子。
离宫的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金吾卫还没开城门。
可当陈平走到御膳房大门口时,却发现黑压压地跪了一地的人。
从总管孙德福,到各房的掌灶大厨,再到那些平日里连大殿都进不去的小学徒洗菜工,整整几百号人,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无一人离去。
“恭送陈师傅!”
几百人同时叩首。
那些曾经被陈平用锅铲敲过手腕,纠正过古法火候的年轻学徒们,此刻个个哭红了眼睛。
他们知道,陈老这一走,这规矩森严,利益交织的御膳房里,便再也没有一个会因为他们浪费了一粒粮食,而耐着性子把大道理讲上三遍的老古板了。
陈平站在台阶上,眼眶微微湿润。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这群后生,深深地鞠了一躬。
出了午门,外头停着朝廷特赐的华丽马车,准备送他回老家。
可陈平背着自己的包袱,戴上一顶饱经风霜的草帽,手里拄着一根竹竿,在车夫惊愕的目光中,毅然决然地转过身,面向了北方。
“老师傅,您走错方向了!您老家在南边,您往北走,那可是去北境边关的路啊!”
车夫大喊。
陈平没有回头。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活了七十二岁,前半辈子被困在名利两个字里,后半辈子被困在规矩两个字里。
如今好不容易把这两副沉重的枷锁都给砸碎了,他怎么可能再坐上那辆代表着皇恩,实则依旧是规矩的华丽马车,回到老家去当一个等死的木雕?
他要用自己的这双脚,亲自去丈量大夏的这片万里江山。
他所崇拜的大夏厨神孟尝公就是周游列国,走到哪里,学到哪里,结交天下的奇人异士。
陈平觉得自己虽然怎么都比不上孟尝公,但这天底下的厨艺之道,同样如瀚海般无边无际。
各个地方的百姓吃什么?各地的风土人情如何用柴米油盐来表达?那些隐藏在穷乡僻壤里的古老味道,又是如何在一缕炊烟中传承百年的?
这些东西,那些死气沉沉的书籍里可没有写,御膳房那些精细考究的食材也做不尽人间烟火菜。
人呐,活到老,学到老。
只要他没死,他就永远是一个在路上的学徒。
况且,在这长路漫漫的北方尽头,还有一个圆了他一生梦的故人呢。
他想去看看那姑娘。
他想去看看,离开了京城的是非恩怨,林薇薇是不是真的用最普通的食材做出了能让那些戍边将士心里最暖和的饭菜。
如果可以,他这把老骨头,还想在她的灶台前,再帮她递一次刀,再帮她点一次汤。
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很快便覆盖了陈平留在雪地上的脚印。
老汉拄着竹竿,背着木箱,嘴里哼着家乡那首早就跑了调的小调,在黎明的曙光中走远。
这一辈子,有此匠心,有此知音,有此长路,他陈平,无怨无憾。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