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师长!够!管够!”老兵咧嘴笑,刀疤扭曲,“昨天从鬼子那儿缴了三十箱,够小鬼子喝一壶的!”
李默庵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起。他看向山下,日军第32师团的膏药旗,已经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传令下去。”他声音冰冷,“鬼子今天敢来,就让他们尝尝,什么叫青龙山的阎王殿。”
鼓楼广场,王栓柱部六千精锐,肃立如林。
清一色德式钢盔,清一色中正式步枪,清一色大刀斜背。这是第十八军最锋利的刀尖,是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百战之师。
王栓柱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他没有骑马,没有佩刀,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铁塔。
“咱们是谁?”他问,声音不高,但传得很远。
“刀尖!!!”六千个喉咙齐吼。
“刀尖往哪插?”
“往鬼子心脏里插!!!”
“好。”王栓柱点头,只说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等命令。等鬼子露出破绽。等那个需要刀尖插进心脏的时刻。
队伍沉默下来。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声音,和远处越来越近的炮声。
紫金山炮兵阵地,陈明仁站在观察所里。
一百六十八门火炮,炮口昂起,指向同一个方向。炮兵们赤膊上阵,肌肉贲张,炮弹在脚边堆成小山。
观测兵趴在壕沟里,举着炮队镜,不断报出数据:“目标,日军第12师团第24联队前沿阵地。距离,八千五百米。方位,东偏南三度……”
参谋飞快计算,将数据写在纸条上,递给传令兵。传令兵飞奔到炮位,将纸条交给炮长。
炮长复诵:“距离八千五,方位东偏南三度,高爆弹,三发急速射,预备——”
炮手握住拉火绳,绷紧。
陈明仁举起右手,看着怀表。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南京街头,五万民兵集结完毕。
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扛着扁担,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抬着担架。他们不是军人,但此刻,他们是军人的手足。
商会会长站在高处,嘶声大喊:“乡亲们!前线将士在流血,咱们不能看着!有力气的出力气,有粮食的出粮食,有药的出药!一切为了前线!一切为了胜利!”
“一切为了前线!一切为了胜利!”人群高呼。
老人烧起了大锅,蒸馒头,熬粥。妇女们飞针走线,缝补军装,制作绷带。孩子们跑来跑去,传递消息,端茶送水。
这座千年古城,在战火中醒来,在血与火中,挺起了脊梁。
九时三十分。
陈远山和唐司令登上紫金山观察所。这里是南京城的制高点,可以俯瞰整个战场。
晨雾正在散去。远处,长江如带,蜿蜒东去。近处,南京城墙巍峨,像一条灰色的巨龙,盘踞在山水之间。
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城外。
从观察所的高倍望远镜里看去——
东面,日军的膏药旗密密麻麻,像一片污浊的雪。坦克在晨光中闪着暗绿色的光,炮管如林。步兵正在集结,刺刀在晨雾中泛着寒光。那是日军第12师团,两万五千甲种师团,华北方面军的王牌。
西面,更多的膏药旗在移动。重炮阵地正在构筑,炮口缓缓扬起。那是第114师团,虽然只是乙种师团,但装备了战车大队,不容小觑。
南面,日军分三路,像三把刀子,插向南京。那是第32师团,满编两万八千人,兵力最雄厚。
北面,膏药旗相对稀疏,但那是五个独立精锐大队——战车、重炮、工兵、辎重、骑兵。他们是预备队,是寺内寿一攥在手里的最后一张牌。
八万大军,四面合围。像一只巨大的铁钳,缓缓收紧,要把南京城,连同城里的五十万军民,一起碾碎。
唐司令放下望远镜,脸色凝重:“阵势不小。”
陈远山也放下望远镜,嘴角却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阵势摆得不错。可惜——”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今日之后,这八万人,都要埋在这儿。”
唐司令看向他:“各部队已就位。何时总攻?”
陈远山抬起手腕,看着那块老旧的怀表。表盘已经磨损,但指针依然精准。
九时四十五分。
“十点整,炮兵开火。”陈远山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十点半,步兵冲锋。”
“中午十二点前,我要看到王耀武突破中路第一道防线。”
“下午三点前,赵铁铮完成左翼包抄。”
“天黑之前,李默庵右翼必须顶住。”
“今夜子时,王栓柱的尖刀,要插进鬼子心脏。”
唐司令沉默片刻:“那二十五军和许三多那边……”
“二十五军李军长,我了解。”陈远山看向东方,那里是二十五军应该出现的方向,“他必来。”
“许三多——”他转向西北,目光穿透千山万水,“我更不担心。”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有他在,西安丢不了,西北乱不了。”
唐司令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然后他也看向城外,看向那八万日军,看向那密密麻麻的膏药旗。
“那今日,”老将军缓缓说,声音里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就让这八万倭寇,有来无回。”
陈远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怀表。
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九时五十分。
九时五十五分。
九时五十八分。
九时五十九分。
十时——
整。
陈远山放下怀表,吐出两个字:
“开炮。”
“开炮——!!!”
命令通过电话线,传遍每一个炮位。
紫金山炮兵阵地,陈明仁站在观察所里,右手狠狠挥下。
“放!!!”
炮长嘶吼,炮手猛拉火绳。
“轰——!!!”
第一门150重炮发出怒吼。炮口喷出炽热的火焰,炮身剧烈后坐,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然后是第二门,第三门,第一百门。
“轰轰轰轰轰——!!!!”
万炮齐鸣。
一百六十八门火炮,在同一时间发出怒吼。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尖利的呼啸,像死神的镰刀,划破长空,扑向日军阵地。
从观察所看去,日军的阵地瞬间被火海吞没。
第一轮齐射,一百六十八发炮弹,全部落在日军第12师团第24联队的前沿阵地。
150高爆弹的威力是恐怖的。一颗炮弹落下,就是一个直径二十米、深五米的弹坑。弹坑周围,五十米内,人畜无存。
105榴弹炮的射速更快,炮弹如雨点般落下。日军的战壕被炸平,掩体被掀翻,铁丝网被撕碎。
75山野炮专门打击步兵集群。炮弹在人群中爆炸,破片横飞,残肢断臂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飘起。
“炮火延伸!”陈明仁对着电话嘶吼,“向前延伸一百米!急速射!不要停!”
“轰轰轰轰轰——!!!”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炮击持续了三十分钟。三十分钟里,三千多发炮弹,像犁地一样,把日军第24联队的前沿阵地犁了一遍又一遍。
观察所里,陈明仁举着望远镜,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他看到日军的坦克在燃烧,看到火炮被掀翻,看到士兵像蚂蚁一样在火海中奔逃,然后被下一发炮弹撕碎。
“报告!”观测兵嘶声大喊,“日军前沿阵地,工事损毁超过七成!人员伤亡预估……四成以上!”
陈明仁放下望远镜,对着电话:“炮火延伸两百米!覆盖日军第二道防线!”
“是!”
炮口缓缓扬起,炮弹飞得更远。
十时三十分。
炮火开始向纵深延伸。前沿阵地的炮火渐渐稀疏,但更远处,爆炸声依然连绵不绝。
“嘀嘀嘀——嘀嘀嘀——”
冲锋号响了。
凄厉的号声,穿透炮火的轰鸣,在战场上回荡。
中路,王耀武部。
王耀武拔出将官刀,刀尖指向硝烟弥漫的前方:
“弟兄们!杀敌报国,就在今日!”
“跟我冲——!!!”
“杀——!!!”
三万两千人,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阵地。
他们端着步枪,挺着刺刀,腰缠手榴弹,在炮火的掩护下,冲向日军阵地。
炮火在他们前方一百米处延伸。他们踩着炮弹炸起的泥土,踩着还在燃烧的弹壳,踩着日军的残肢断臂,向前,向前,再向前。
“机枪掩护!机枪!”王耀武一边冲一边嘶吼。
重机枪、轻机枪在后方阵地开火,子弹泼水般洒向日军残存的火力点。
一个日军机枪巢开火了。九二式重机枪喷出火舌,子弹打在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身上,溅起血花。
“迫击炮!干掉它!”王耀武趴在一个弹坑里,嘶声大吼。
两门82毫米迫击炮被推到前沿,炮手快速架设,装填,发射。
“咚!咚!”
两发炮弹呼啸着落下,正中机枪巢。机枪哑火了。
“冲!”
王耀武再次跃起。他冲到一个被炸塌的日军掩体前,里面有三个日军士兵,正在慌乱地装填子弹。
“砰!砰!砰!”
王耀武三枪,三个日军士兵倒地。他看都不看,继续向前冲。
日军的防线已经崩溃了。幸存的士兵要么躲在弹坑里瑟瑟发抖,要么在向后溃逃。王耀武的部队如同热刀切黄油,轻易撕开了日军的第一道防线。
“报告师座!左翼突破!”
“报告师座!右翼突破!”
“中路正在向纵深推进!”
捷报一个接一个传来。王耀武脸上没有任何喜色,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命令各团,不要停!继续向前穿插!把鬼子切割开,一块一块吃掉!”
“是!”
左翼,赵铁铮部。
两万人,像两条沉默的巨蟒,沿着长江南岸,悄无声息地前进。
没有喊杀声,没有冲锋号,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武器装备轻微的碰撞声。
赵铁铮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手里拿着的不是刀,而是一支狙击步枪。德国造毛瑟98K,加装了四倍瞄准镜。
他在找一个目标。
一个值得他开枪的目标。
突然,他停下脚步,举起右手。整个队伍瞬间静止,像被施了定身法。
赵铁铮单膝跪地,举起步枪,透过瞄准镜看向前方。
八百米外,一个日军的观察所。膏药旗在晨风中飘荡,望远镜的反光一闪而过。
赵铁铮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风速,三级,从左向右。
距离,八百二十米。
角度,向下五度。
他缓缓调整呼吸,心跳平稳下来。
然后,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子弹旋转着飞出枪口,划破八百米的距离,钻入观察所的了望孔。
瞄准镜里,那个举着望远镜的日军军官,头猛地向后一仰,然后软软倒下。
“好!”身边的参谋低声喝彩。
赵铁铮面无表情,拉动枪栓,弹壳跳出。他站起身,收起枪,低声下令:
“继续前进。保持安静。”
队伍再次移动,像幽灵一样,消失在晨雾中。
他们的目标,是日军第114师团的侧后。那里有炮兵阵地,有指挥部,有后勤车队。
他们要像一把刀子,悄无声息地插进去,然后狠狠搅动。
右翼,青龙山。
李默庵趴在战壕里,举着望远镜。
山下,日军的膏药旗在移动。第32师团,分三路,像三把刀子,插向青龙山。
“来了。”李默庵冷笑,对身边的传令兵说,“告诉各团,放近了打。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
“是!”
命令传下去。整个青龙山阵地,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炮声。
日军越来越近。
五百米。
三百米。
两百米。
日军似乎有些疑惑。中国军队的阵地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但他们没有停下。指挥官挥舞着军刀,士兵们端着步枪,弓着腰,继续向上爬。
一百米。
五十米。
已经能看清日军士兵的脸,能看清他们钢盔下的眼睛,能看清他们刺刀上的寒光。
李默庵放下望远镜,从腰间拔出大刀。
他站起身,站在战壕边缘,大刀指向山下。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打——!!!”
“哒哒哒哒哒——!!!”
重机枪首先开火。马克沁重机枪喷出火舌,子弹像鞭子一样抽向日军。
紧接着是轻机枪、步枪、手榴弹。
整个青龙山阵地,瞬间爆发出恐怖的火力。子弹、破片、碎石,像暴雨一样泼向日军。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后面的想找掩护,但山坡上光秃秃的,哪有掩护?
“冲锋!冲锋!”日军军官挥舞军刀,试图组织反击。
但迎接他们的,是更猛烈的火力。
李默庵亲自操起一挺轻机枪,扣动扳机。“哒哒哒哒哒——!”子弹横扫,三个日军士兵惨叫着滚下山坡。
“手榴弹!扔!”他嘶吼。
士兵们拉响手榴弹,延迟三秒,然后扔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日军人群中。
“轰轰轰——!!!”
爆炸声连绵不绝。破片横飞,日军成片倒下。
“吹冲锋号!”李默庵扔掉打光子弹的机枪,捡起大刀,“弟兄们!让鬼子尝尝青龙山的厉害!”
“嘀嘀嘀——嘀嘀嘀——”
冲锋号响彻山谷。
还活着的士兵,全都跃出了战壕。他们挺着刺刀,挥舞大刀,像猛虎一样扑向日军。
白刃战,爆发了。
李默庵冲在最前面。他四十多岁,身体已经有些发福,但大刀在他手里却灵活得像条毒蛇。一个日军曹长嚎叫着冲过来,刺刀直刺他的胸口。李默庵侧身闪过,大刀一抡,砍在对方脖子上。头飞了出去,血喷了他一脸。
“杀!!!”
士兵们全疯了。他们不顾生死,只想杀死眼前的敌人。刺刀捅进身体,大刀砍断骨头,拳头砸碎面骨,牙齿咬断喉咙。
一个士兵腹部中刀,肠子流了出来。但他用左手捂住伤口,右手一刀捅进了日军的肚子,然后抱着对方,一起滚下山坡。
另一个士兵被三个日军围住,他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轰的一声,四个人同归于尽。
日军崩溃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中了毒气,本该丧失战斗力,却反而更疯狂。他们开始后退,然后转身逃跑。
“追!一个不留!”李默庵浑身是血,大刀拄地,喘着粗气。
士兵们追了上去。溃逃的日军成了活靶子,被从背后射杀,被追上捅死,被按在地上用石头砸死。
十分钟后,战斗结束。
这个日军大队,一千一百人,能逃回去的不超过一百人。阵地上,日军的尸体堆积如山,血汇成小溪,顺着山坡往下流。
李默庵站在尸堆中,环视四周。他的部队也伤亡惨重,还能站着的,不足一半。但没有人哭,没有人喊疼。所有人都在默默捡拾武器,收集弹药,包扎伤口。
“统计伤亡。”李默庵的声音沙哑。
“阵亡……三百二十一人,重伤……一百八十七人,轻伤……几乎人人带伤。”参谋的声音在颤抖。
李默庵点点头,没有说话。他走到一个士兵面前,那个士兵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他坐在地上,胸口被刺刀捅穿,血已经流干了。但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刺刀,刺刀上沾着血。
李默庵蹲下身,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然后他站起来,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青龙山还在不在?!”
“在!!!”还能站着的士兵,齐声回应。
“阵地还在不在?!”
“在!!!”
“小鬼子还能不能上来?!”
“不能!!!”
吼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了林中的飞鸟。
机动尖刀,王栓柱部。
他们没有固定的阵地,没有明确的目标。
他们在战场上幽灵般游弋,寻找猎物。
“报告!东北方向,发现日军小队,约五十人,正向青龙山侧翼迂回!”
王栓柱举起望远镜,看向东北。果然,一队日军正悄悄向青龙山移动,显然是想包抄李默庵部的侧翼。
“吃掉他们。”王栓柱放下望远镜,只说了一句话。
“是!”
直属团一个连,一百二十人,像猎豹一样扑了出去。
没有枪声,没有喊杀。只有刺刀入肉的声音,和短促的惨叫。
五分钟后,战斗结束。日军小队五十人,全部被歼。直属连伤亡三人。
“报告!正西方向,发现日军指挥部,帐篷三顶,天线两根,警戒约一个中队!”
王栓柱眼睛亮了。指挥部,这可是大鱼。
“一营、二营,左右包抄。三营,正面强攻。十分钟内,端掉它。”
“是!”
三个营,一千八百人,像三把刀子,从三个方向插向日军指挥部。
日军警戒中队发现了他们,开火了。机枪、步枪,子弹泼水般洒来。
但王栓柱部的士兵,都是百战精锐。他们利用地形,交替掩护,快速接近。
“手榴弹!扔!”
几十颗手榴弹同时飞出,落在日军阵地上。
“轰轰轰——!!!”
爆炸声连绵不绝。日军机枪哑火了。
“冲!”
士兵们跃起,挺着刺刀冲进日军阵地。白刃战,瞬间爆发。
但这一次,日军没有崩溃。他们是警卫部队,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挺着刺刀,嚎叫着反冲锋。
双方撞在一起,刺刀对刺刀,大刀对军刀,血肉对血肉。
王栓柱也冲了上去。他没有用枪,用的是大刀。刀光闪过,一个日军少尉的头颅飞起。反手一刀,又一个日军曹长被开膛破肚。
他像一头猛虎,在日军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
五分钟后,战斗结束。日军警卫中队,两百人,全部被歼。王栓柱部伤亡一百余人。
但值得。
因为帐篷里,躺着一个日军大佐,三个中佐,还有一堆地图、文件、密码本。
“全部带走。”王栓柱擦了擦刀上的血,“特别是密码本,马上送指挥部。”
“是!”
他走出帐篷,看向战场。硝烟弥漫,尸横遍野。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西北方向·许三多接令
十时整,西北乱石峡。
炮声从东南方向传来,隐隐约约,像远天的闷雷。但许三多知道,那不是雷,是南京方向在打仗。
他站在师部掩体外,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吧嗒吧嗒抽着。烟雾在晨风中飘散,像战场上飘起的硝烟。
“师座,电报。”参谋长匆匆走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稿,脸色凝重。
许三多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他盯着电报,看了三遍。然后,他咧嘴笑了,笑得狰狞,笑得疯狂:
“好!好!小鬼子跟老子玩这套?”
参谋长忧心忡忡:“师座,鬼子第112师团,两万五千人,还有坦克重炮。咱们只有两万多人,昨天刚打完一场硬仗,伤亡还没补充,弹药也缺……”
“缺什么缺?”许三多打断他,眼睛一瞪,“老子缺子弹,鬼子的枪里没有?老子缺炮弹,鬼子的炮里没有?老子缺人,鬼子的俘虏不是人?”
参谋长噎住了。
许三多把旱烟袋在鞋底磕了磕,别回腰间,大步走进师部:
“传令!全师团以上军官,立刻到师部开会!迟到一分钟,军法从事!”
“是!”
十分钟后,师部掩体里,将校们到齐了。所有人都看着许三多,看着他手里的电报,看着他脸上那种疯狂又冷静的表情。
“都到了?”许三多扫视众人,把电报拍在桌上,“念。”
参谋长拿起电报,开始念。每念一句,军官们的脸色就凝重一分。等念完,掩体里死一般寂静。
两万五千鬼子,甲种师团,坦克重炮,奔西安来了。
而他们,刚打完一场血战,伤亡三千,弹药消耗过半,疲惫不堪。
“怕了?”许三多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没人说话。
“怕就对了。”许三多点头,“老子也怕。怕西安丢了,怕西北乱了,怕司令在南京那边撑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但怕有用吗?鬼子会因为咱们怕,就不来了吗?”
“不会!”
“那怎么办?”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顿:
“打!”
“昨天干掉一万六,今天再来两万五,老子照单全收!”
“传我将令——”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乱石峡:
“第一旅,旅长张大山!”
“到!”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站起来。
“你部前出五十里,在野狼峪、老虎口、鬼见愁三处,构筑阻击阵地。任务:节节阻击,迟滞敌军。鬼子来了,给我狠狠地打!打疼了,就撤,撤到下一道阵地,再打!记住,不许死守,不许硬拼,你的任务就是拖,拖到天黑,拖到明天,拖到鬼子筋疲力尽!”
“是!保证完成任务!”
“第二旅,旅长
“到!”一个精瘦的汉子站起来。
“你部坚守乱石峡主阵地。三道防线,纵深三十里。每一道防线,都要给我挖三尺深的战壕,埋五百颗地雷,架五十挺机枪。我要乱石峡,变成鬼子的绞肉机!来多少,死多少!”
“是!乱石峡在,我在!乱石峡亡,我亡!”
“第三旅,旅长王猛!”
“到!”一个彪形大汉站起来。
“你部化整为零,以营连为单位,在鬼子侧后游击。专打鬼子的后勤车队、炮兵阵地、通讯线路。记住,打了就跑,不许恋战。你的任务不是歼敌,是让鬼子睡不着觉,吃不上饭,走不了路!”
“是!保证让鬼子不得安生!”
“第四旅,旅长周勇!”
“到!”一个沉稳的中年汉子站起来。
“你部作为总预备队,随时填补缺口。哪道防线危急,你就去哪。记住,你的兵是救火队,哪里着火扑哪里!”
“是!”
“师直属部队!”许三多看向警卫营长、工兵营长、炮兵营长,“警卫营,保护师部。工兵营,埋地雷,挖陷阱,把乱石峡变成迷宫。炮兵营,把所有炮集中起来,统一调配。鬼子坦克来了打坦克,鬼子步兵来了打步兵,鬼子炮兵来了——给老子敲掉他们的炮!”
“是!”
“最后,”许三多看向参谋长,“你,组织民兵,动员百姓。乱石峡周围三十里,坚壁清野!水井填了,粮食藏了,房子烧了!一粒米,一滴水,也不给鬼子留!”
“是!”
许三多说完,走回桌边,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
“司令在南京,跟八万鬼子拼命。”
“咱们在西北,也得对得起司令的信任。”
“我许三多把话放这儿——”
他拍了拍腰间的大刀:
“乱石峡,就是我许三多的坟!”
“但在我死之前,小鬼子别想过去一个!”
“全师听令: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死守乱石峡!不让鬼子过西安!!!”
怒吼声,震得掩体顶棚灰尘簌簌落下。
军官们敬礼,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急促,但坚定。
许三多走到掩体口,看向东南方向。那里,南京正在血战。
他举起旱烟袋,对着那个方向,虚敬了一下:
“司令,你放心。”
“有许三多在,西安丢不了。”
“有许三多在,西北乱不了。”
“有许三多在——”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烁:
“鬼子来多少,死多少。”
中午十二时,紫金山观察所。
陈远山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镜头里,战火纷飞,硝烟弥漫。
王耀武部已突破日军中路第一道防线,正向纵深推进。日军第12师团第24联队伤亡惨重,正在溃退。
赵铁铮部成功包抄左翼,袭击了日军第114师团一个炮兵阵地,缴获火炮十二门。现在正继续向日军侧后穿插。
李默庵部在青龙山击退日军三次进攻,毙伤敌约两千。日军第32师团攻势受挫,暂时转入防守。
王栓柱部已端掉日军三个大队指挥部,击毙大佐一名,中佐三名,缴获密码本三本。现在正在寻找新的目标。
战报一个接一个传来,都是捷报。
但陈远山脸上没有任何喜色。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日军的八万大军,才动用了不到一半。他们的重炮还没完全展开,他们的坦克还没全部投入,他们的预备队还在后面。
真正的恶战,还在后面。
“报告!”一个参谋匆匆跑来,脸色发白,“日军重炮集群开始反击!位置在栖霞山东麓,约四十门150以上重炮,正在向我军阵地轰击!”
陈远山放下望远镜,看向唐司令。
唐司令点头:“来了。”
果然,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那是重炮的声音,比己方的炮声更沉,更闷,像远古巨兽的咆哮。
然后,炮弹落了下来。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紫金山脚下,距离观察所不到两公里。爆炸的气浪冲上来,吹得陈远山的衣襟猎猎作响。
然后是第二发,第三发,第一百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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