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
马家沟刑场的雪被太阳晒得刺眼。白花花的。像一块铺平了的裹尸布。
五十七个人跪在雪坑边。
绳子是麻绳。浸过盐水。冻硬了以后勒进手腕。皮肉翻出来。血珠冻成黑色的颗粒。粘在绳结上。
最前面跪著一个女人。头髮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冻疮和青紫。她怀里死死箍著一个五六岁的男孩。
男孩没哭。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面前的雪坑。坑底有血。是上一批的。
刑场三面环水。东边是结了冰的马家沟河。西边和南边用铁丝网拉了三道。每道缝隙不到半米。人过不去。子弹过得去。
四个制高点。楼顶全是机枪。三脚架撑著九二式。弹链垂到地面。射手缩在沙袋后面。只露半个钢盔。
天上有飞机。九八式陆上侦察机。转了三圈了。引擎声像一只闷声叫的铁苍蝇。
近卫修一没坐卡车里。
他站在刑场北端的一辆装甲指挥车顶上。军大衣敞著。里面是笔挺的马裤和高筒皮靴。左手掐著怀表。右手背在身后。
风吹过来。他的头髮纹丝不动。髮胶抹得一丝不苟。像雕塑。
身后站著女副官。她今天穿了军靴。黑色的过膝长靴。靴筒紧箍著小腿。往上是深灰色的制服裙。裙摆卡在大腿中段。军用皮带勒出腰身的弧度。衬衫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別著铁十字別针。
但领口太紧了。每次她低头看怀表。锁骨下方那片细腻的皮肤就绷出浅浅的纹路。两团被制服压住的轮廓隨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脸很白。不是冻的。是怕的。
“十二点整。”女副官递过怀表。声音发颤。
近卫修一接过去。看了一眼。
“开始。”
行刑队二十四人。分两列。端著三八式。刺刀卸了。枪口对准后脑。
军曹举起指挥刀。
“第一组!预备!”
十把枪同时拉栓。金属的咔嗒声在冷空气里乾脆得刺耳。
女人箍紧了怀里的男孩。她没喊。只是把孩子的脸往自己胸口按了按。不让他看。
男孩的手攥著她衣襟。指节涨红。
“举枪!”
十个枪口。对准十颗后脑勺。
近卫修一掏出一根烟。银质打火机啪的一响。他吸了一口。吐出的白雾和寒气混在一起。
他没看刑场。他在看周围的街道。每一条巷口。每一个窗户。每一处阴影。
等你来。
“开——”
军曹的嘴张到一半。
刑场外围。正南方。三百米外的十字路口。一个黑色的影子从巷道深处躥了出来。
速度快得不正常。
低伏的身形。三条腿。一条断在膝盖以下。跑起来的节奏不是四拍。是三拍。嗒嗒嗒——嗒嗒嗒。像一台偏轴的机器。
二愣子。
三条腿的黑狗衝出巷口的一瞬间。所有人都看到了它背上绑著的东西。
军绿色的帆布。粗麻绳十字交叉捆著。露出半截黄色的纸壳。那是tnt的顏色。
不——不是tnt。
是老赵赶製的土炸药。六块。每块半斤。用鱼线串在一起。引信是苏青改装的十五秒延时雷管。
陈从寒给它设定的路线只有一条:直线。
日军弹药卡车集结在刑场西南角。八辆。密密麻麻挤在空地上。车厢里堆著木箱。九九式步枪弹。手榴弹。还有两箱信號弹。
二愣子冲得太快。
哨兵拉栓的时候它已经躥过了第一道铁丝网。三条腿的身体贴著雪面。几乎是滑过去的。
“开枪!打那条狗!”
子弹追在它后面。打在雪地上。溅起一串白烟。没中。
二愣子的身形太低了。不到四十公分。射手习惯瞄准的是人的胸口。枪口来不及压。
它钻进了第一辆卡车底盘。
“砰!”
引信到头了。
第一声爆炸不算大。六块土炸药加起来不到三斤。但它炸的不是卡车。是卡车底盘正下方的油箱。
油箱五十升。汽油。
火球从底盘
第二声爆炸震碎了二十扇窗户。
殉爆。
弹药箱里的手榴弹像过年的鞭炮一样连串炸开。碎片打穿了第二辆卡车的帆布篷顶。信號弹被引燃。红色绿色白色的光柱窜上天空。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
八辆卡车。前后不到十秒。全变成了铁皮棺材。
黑烟柱衝到五十米高。火光把半个刑场照得通红。
二愣子在第一声爆炸前两秒从第二辆卡车尾部翻了出去。三条腿打了个滚。窜进了路边的排水沟。
它爬过沟沿。回头看了一眼火光。然后钻进了一条没人走的死胡同。
刑场乱了。
不是小乱。是炸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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