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道院广场的积雪被六十双军靴踩得嘎吱响。
风颳过来的时候,那面掛在石墙上的弹孔红旗猎猎翻卷,旗面上的暗褐色血跡在晨光里泛著铁锈般的暗哑。六十一个人站成了三排。加上蹲在队列最前方的那条三条腿的黑狗。
二愣子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珠子一动不动盯著正前方。嘴角的牙齦微微翻起,露出半截犬齿。
不像狗,像狼。
陈从寒从石阶上走下来。
佐官刀拄在右手。左袖管空荡荡地別在腰间,风灌进去鼓成半面旗。他的左腿落地的时候稍顿了一拍,靴底在冰壳上磕出一声脆响。裤管底下的绷带换了新的,白得刺眼。
但他站定之后,背脊像铁尺一样挺著。
目光从左到右。一张脸一张脸扫过去。
有虎口带茧子的老兵。有眼窝深陷的鄂伦春猎户。有指甲盖还没长出来的刑场倖存者。有脸上冻疮还没褪净的铁路工人。
最后面那排,有个十七八岁的小子腿在发抖。膝盖骨碰著膝盖骨,咯咯响。
陈从寒看了他两秒。没说话。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雪壳底下冻土裂开的声音。
“有人告诉我,”他开口了,嗓子里带著砂纸磨铁的质感,“鬼子来了五千人,山炮,飞机,毒气弹,三路合围,四十八小时到。”
没有人出声。
“有人说,该跑了。”
大牛的独臂上青筋暴起。嘴唇动了一下,被伊万肘了一下。
“你们觉得呢”陈从寒把佐官刀的刀尖往地上一插。深入冻土三寸。刀身微微颤动,嗡嗡作响。“觉得该跑的,现在走,门没锁。”
三秒。
五秒。
没人动。
那个腿在发抖的小子突然咬了一下嘴唇。血珠子冒出来。但腿不抖了。
“好。”陈从寒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像刀背贴著磨石。“那我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一抬下巴。
大牛会意。独臂伸出去,一把掀翻了旁边卡车上的油布。帆布哗啦滑落,露出车厢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货。
五十枚新型阔剑雷。铁灰色的弧面上,白漆刷著“朝向敌方”四个字。每一枚的弧度半径十八厘米。里面填著六百到八百颗钢珠。
旁边,五挺波波沙衝锋鎗。枪口焊著老赵手搓的消焰器,弹鼓换成了八十五发的扩容版。枪身上的机油还没干透,在冷风里泛著暗蓝色的光。
再往里。一把两米长的铁管子。
大锤。
“这些东西,”陈从寒的手指点了点卡车,“老赵磨断了六根銼刀做出来的。苏青的手被酸烧了三次。你们手里的每一颗子弹,都是拿命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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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拍。
“所以我不会让你们蹲在这儿等死。”
大牛从车厢里把大锤捞出来。二十一公斤的钢铁在他独臂上转了半圈,枪托顶进肩窝,啪的一声。
“近卫修一那个瘸子想把咱们碾死在修道院里。”大牛的嗓子像铜钟。“那老子就去他后勤站,在他米缸里拉屎!”
前排几个老兵咧嘴笑了。笑声粗糲,带著一股活人才有的热气。
后排那个小子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响。
“闭嘴,”陈从寒没看大牛,目光落在地图上,“听部署。”
广场上瞬间没了声。
“老赵。”
车床轰鸣的地下室里,一声闷闷的应答隔著石墙传出来。“在。”
“你带五个人留守。地下室、走廊、后院,所有入口全部布雷。鬼子踩进来,就让他连著这个壳子上天。工具机的关键部件拆下来藏进排污管道。拆不下来的,砸烂。”
老赵沉默了两秒。工具机的嗡嗡声停了。
然后他的声音传出来。比刚才低了半度。
“知道了。”
三个字。没有多的。
陈从寒的目光移到伊万身上。
“夜梟全队。你带十五个人先走。比大部队提前十二小时。”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修道院一直延伸到一百一十公里外的黑松林。“潜伏进外围。清掉高点哨戒。割通讯线。干得乾净点。”
伊万摘下皮帽子。光头上的冰碴簌簌落在肩膀上。他拍了拍帽子,重新扣回去。
“几个哨”
“图上標了十二个。实际可能多一倍。”
“够了。”伊万没多问。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背后那把消音莫辛纳甘的枪托。
“大牛。”
“在!”
“重锤中队。二十人。带上所有迫击炮和阔剑雷。在黑松林以南两公里的反斜面挖工事。”陈从寒的指甲掐进地图上一处標註著“死人坳”的等高线密集处。“我炸兵站的时候,鬼子会回援。机械化部队。装甲车打头。你就蹲在那儿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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