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出来,洗手池边没人。我以为她回了公司,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冲在手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我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补口红。这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轻咳。是她。
“你没走啊?我以为你回公司了。”我对着门外喊。
“没呢,等你。”她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然后高跟鞋又响了起来,“哒、哒、哒”,她走进来了。
我继续对着镜子照。口红有没有花,眼线有没有晕。就在这时候,她从后面走到了我身边。我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又转回去看镜子。然后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她站在我身后,离我不到半米,穿着那件常穿的米色风衣,圆框眼镜,两个浅浅的酒窝。可镜子里没有她。白墙,白灯,白色的洗手台,只有我自己的脸,惊恐地瞪着眼,瞳孔缩成了两个黑点。我猛地转头看她——她就在那里,站得好好的,歪着头,冲我笑。
“怎么了?”她问。
“没、没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再转回去看镜子。还是没有她。
我的手开始抖,抖得口红从指间滑落,掉在洗手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掉进了水槽里。我顾不上捡。我强撑着笑,说了几句有的没的,什么“今天好累啊”“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挪。她应着,声音还是那样轻柔,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的眼睛——我记得那双眼睛,以前是亮亮的,弯弯的,现在看过去,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光,没有影,没有我。
我不敢看她,也不敢不看。我挪到门口,说了句“我先回公司拿个东西”,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跑。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我身后一盏一盏灭掉。她没有跟上来。
回到公司,我拽住正在收拾东西的王哥,假装问他文件的事,眼睛却一直往门口瞟。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白惨惨的,一个人也没有。我在公司磨蹭了二十分钟,才在同事的陪伴下离开。
那天晚上,我一到家就哭了。打电话给爸妈,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断线了。然后她说:“明天就辞职,妈陪你去。”
第二天,我爸陪我去办离职手续。老板不理解,同事不理解,说我干得好好的怎么突然要走。我没解释。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家设计公司的门关着,玻璃门上映着走廊的灯光,空无一人。我抱着纸箱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和唐糖吃了那么多次午饭,从来没有走出过这栋楼。每次吃完饭,她都先站起来,说“我先上去了”,然后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消失在电梯间。我从来不知道她住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她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卡通图片,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
后来我偶尔想起唐糖,想起我们第一次在洗手间认识,想起她掉了零钱包,我弯腰帮她捡起来。想起她告诉我厕所闹鬼,让我别去。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磨砂玻璃窗前,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她在看什么?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也许她不是在往外看——她是在玻璃里,看自己。
镜子照不出她。那扇磨砂玻璃窗,也照不出她。
我再也没回去过那栋写字楼。有时候路过静安寺附近,远远看见那栋灰蓝色的大厦,我会不自觉地低下头,加快脚步。不是怕,是不敢看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我怕其中一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面朝着玻璃,一动不动,等着下一个推门进去的人。等着她在镜子里,只看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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