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今年七十有三,说句难听的,便是继续从政,又能干几年?
可山长不同,你见过哪个大学者因为年纪大了就被人说三道四的?
孔夫子周游列国时多大年纪?朱夫子建白鹿洞书院时又是多大年纪?
书院山长,越是年高德劭,越受人敬重。
老夫若能在这大学堂坐镇几年,把架子搭起来,把规矩立好,将来不管谁接任,都要尊老夫一声‘创院山长’。
这份身后之名,也不比朝廷给个美其名曰的谥号差。”
徐阶说完端起酒盅慢慢啜了一口,让王希烈消化消化。
这种观点再输出的同时也必要给予对方一些时间消化消化。
屋里安静了片刻,王希烈低头沉吟,似乎在盘算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徐阶见时候差不多了,又继续说道:“对了,王大人在京中困了这几年,就没想过换个地方?”
王希烈抬起头,一时没反应过来:“先生的意思是……外放?”
“不错,朝廷突然将南直隶改名江苏,此举就是要拆分南直隶,如今左右布政使刚刚议定,一个王锡爵一个李春芳。
这两人一到任,江苏的架子就算搭起来了。可一个新设的省,何止两个布政使?
布政使也要调整,这一拆,地方上要空出多少官职来,你这个吏部侍郎心里要比老夫清楚。”
王希烈目光一闪,却没有接话。
徐阶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些空缺,品级不低,职权不小,若是去了,便是独当一面的方面大员。
你如今的资历,在侍郎位子上卡了三年,若能在江苏做出一番成绩,这履历表上的含金量,比你在京城熬年头要沉得多。”
王希烈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和抵触:“先生说得不错,外放确实能勘磨资历,可外放也有外放的难处。
一来,江苏是新设的省,百事待举,处处都是硬骨头,尤其是追缴积欠这一桩,得罪的人怕是数都数不过来。
二来,晚辈在京城好歹经营了这些年,人脉关系都在这儿,一旦外放,朝中无人替我说话,万一有人在背后使绊子,连个周全的人都没有。三来……”
他顿了顿,苦笑道:“说句实话,晚辈这把年纪,外放几年再回来,怕是连现在这个侍郎的位子都保不住了。
到那时候,天寒地冻的,谁还记得你当年在江苏做过什么?”
王大人,你说的这些,都有道理。”徐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分量,“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如今在吏部侍郎的位子上,安稳是安稳了,可再熬三年,就一定能升上去吗?”
王希烈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沉默了。
徐阶不等他答话,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你可别忘了,你当年是高拱的人。
张居正虽然面上不说什么,可他心里那本账,记得比谁都清楚。
你这一年在吏部任上,办差没有出过纰漏,考成法年年都是中上,可尚书换了两任,哪一任轮到你头上来了?”
徐阶这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捅到了王希烈最疼的地方。他面色一白,端起酒盅一饮而尽,却没有说话。
徐阶见他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到了,便将身子往后一靠,恢复了那副从容淡然的神色,缓缓说道:“所以老夫才说,外放,未必是坏事。你方才说怕得罪人,得罪人怕什么?
你以为张居正推行考成法,得罪的人少吗?盐税改革得罪了多少地方豪绅?这次拆分南直隶又要得罪了多少过往官员?
可结果呢?得罪的人越多,陛下越离不开他。
朝廷用人,看的从来不是你有多少朋友,而是你有没有用。
你把江苏的积欠追回来,把太仓的窟窿堵上一大块,这份功劳,满朝文武谁能抢得走?
有这个资历在,外面勘磨几年回来,吏部尚书的位置舍你其谁?再往后……”徐阶话说到这里戛然而止。
王希烈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他死死盯着徐阶,嘴唇微微发颤,终于忍不住追问道:“再往后……如何?”
徐阶笑了笑,抬起那双老辣的眼睛,目光里一字一顿地说道:“入阁,也不是痴人说梦。”
入阁。
这两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王希烈的心尖上,激得他浑身一颤。
他做官做了大半辈子,从一个七品知县一路爬到正三品侍郎,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有朝一日能踏进那内阁值房,在奏疏上署上自己的名字,让天下官员都尊一声“阁老”吗?
可这些年来,这条路他走得磕磕绊绊。
高拱倒台后,他便如同无根之萍,在六部之间辗转漂泊,能保住侍郎的位子已经是费尽了心思,哪里还敢奢望入阁?
如今徐阶这番话,就像是在一潭死水里投下了一块巨石,砸得他心头波澜起伏,久久不能平息。
徐阶见他神色变幻,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说到了位,再多说反而不好,便拿起紫竹杖缓缓起身。王希烈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连忙起身搀扶。
“天色不早了,老夫也该回去了。”徐阶任他搀着自己的手臂,一边往外走,一边像是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王大人,老夫今日说的这些话,你回去慢慢思量。
机会这东西,就像这紫禁城上头的云,来得快,散得也快。
你如今正当年,正是做事的年纪,若是错过了这一茬,下一茬在什么时候,可就不好说了。”
王希烈一路恭恭敬敬地将徐阶送到门口,老管事王平早已候在车旁,见两人出来,连忙打起车帘。
徐阶踩着踏板上了马车,临进车厢前,忽然回过头来,看了王希烈一眼,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对了,方才忘了说—江苏按察使这个缺,吏部这几天就要拟人选。
王大人若是想通了,不妨早些做些准备。”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入夜色。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