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阶走后,王希烈站在原地怔怔出神,显然以徐阶的道行来看,是远甚于自己。
王希烈本以为徐阶会动用关系,在京里扶自己一把,却没想到让自己外放地方,倒是他刚刚一番话也不无道理。
徐阶本人也清楚,利益都是等价交换的,他知道王希烈想要什么,自己也是用一辈子的经验来推心置腹告诉他的。
……
翌日,天还没亮透,会试临近的消息就像这北京城的风,钻进每一条巷子,也钻进了每一个士子的心里。
城南那片专供应考举子租赁的民宅,天不亮就闹腾起来。
几条窄巷里,家家户户门前都堆着行囊书箱,雇不起车马的穷士子们,三五成群地搭伙,肩上背着书箧,手里攥着干粮,靠着两条腿往贡院方向去。
几家廉价的客栈里更是人满为患,有那盘缠实在拮据的,四个人挤一间通铺,夜里你翻个身我就得醒,鼾声、磨牙声、背书的梦呓声搅成一锅粥。
可即便如此,倒也没人抱怨,十年寒窗,等的就是这几日,谁还有心思讲究那些?
可城东崇文门附近有一座三进的独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院子本是礼部一位致仕老翰林家的私产,老翰林致仕回了福建老家,院子便空了下来,只留几个老仆打理。
这回会试,不知怎的,被几个家底殷实的南直隶籍官宦子弟合租了下来。
院门上悬着一方旧匾,写着“清逸”二字,笔意萧散,倒有几分隐士风骨。
可这几日,这清逸二字属实有些名不副实了。
院子里热闹得像座火炉。
正厅里,几张花梨木八仙桌拼成一张长案,上头杯盘狼藉,既有京城坊间买来的酱牛肉、卤羊蹄,也有各自从家乡带来的云片糕、松子糖。
几坛绍兴黄酒泥封已经开了两坛,酒气混着炭火的暖意,把一屋子熏得人脸上发烫。
顾宪成坐在上首,他今年不过二十四五,面皮白净,眉目清朗,穿一件月白色湖绉直裰,此刻他正端着酒盏,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引得周围几个士子一阵哄笑。
“你们是没瞧见,那王老抠的嘴脸!”顾宪成一拍桌子,酒盏里的酒都晃出来几滴,“他孙子跟我是同年,去年秋天来无锡找我,说想借几本坊间新刻的时文稿。
我当他是个上进的,便借了。你们猜怎么着?
过了半个月还回来,书倒是没弄脏,可里头好几页被人用指甲掐了印子!
这是防着我呢,怕我日后中了进士,拿这些书去攀他家的交情!”
旁边一个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几分轻浮之气的年轻人笑道:
“顾兄这话说的,你如今便不是进士,人家也要攀你的交情。
你爹是谁?你们顾家在江南的名头,还用得着几本书去攀?”
说话这人是邹迪光,两人上次在南直隶猜词相识,因此也一并北上来了北京。
顾宪成闻言,也不谦虚,只笑骂道:“好你个邹彦吉,拍马屁倒是一把好手。
我爹是我爹,我是我,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无锡背着家里偷偷纳了一房妾?邹伯父若是知道了,怕是先打断你的腿。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旁边孙继皋似乎已经习惯了两人打闹,只是自顾自的喝酒。
在孙继皋旁边坐着一个面皮微黑、体格魁梧的年轻人,叫李三才,祖籍是陕西临潼县任村里,现侨居顺天府通州。
其父官至户部员外郎,也是官宦子弟。李三才为人豪爽,酒量极大,此刻已经喝得脸色泛红,正抓着一条羊腿大嚼。
他与顾宪成是在来京城的路上结识的,两人一见如故,便一起来了这大院。
“以德,最近朝廷的事情你听说了吗?南直隶听说要改名为江苏!”
与孙继皋说话这人名叫孙矿,其父孙升乃嘉靖十年进士,官至南京礼部尚书,家学渊源极深。
他性情沉稳内敛,不爱凑热闹,但顾宪成偏偏就喜欢他这股子清高劲儿,硬是把他从客栈拽了过来。
孙继皋正要回答,却被一声大嗓门拦腰打断。
“诸位诸位,听我说一句!”顾宪成站起身来,举起酒盏,“今日难得咱们这些南直隶、北直隶、浙江的同年在京城聚齐了,虽是萍水相逢,可一起走这科场一遭,便是缘分。我提议,满饮此杯!”
众人纷纷举杯,孙继皋也只好先举起杯小声回答孙矿道:“这动静闹的如此之大,别说是我,就怕全天下的士子也都知道了。”
一杯饮罢,院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只见两个年轻士子并肩走了进来。打头的一个身量不高,圆脸微胖,一双眼睛又圆又亮,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穿着一件宝蓝色茧绸直裰,料子虽好,却不太合身,袖口挽了一道,显得有些随意。
后头一个身量颀长,面容清癯,眉眼间透着一股冷峻之气,穿一件半旧的灰蓝色棉布直裰,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磨得发白,却一丝不苟地扣着。
赵兄!支兄!”顾宪成眼睛一亮,大步迎了上去,“可算来了,再不来,这酒都要被李兄一个人喝光了!”
话音刚落,李三才见有人点自己,笑着摇了摇头。
圆脸年轻人一拱手,笑嘻嘻地说道:“顾兄恕罪恕罪,路上耽搁了些时间。
方才经过贡院街,人山人海,马车根本走不动,我二人也是下了车走过来的。”
圆脸这人便是赵南星,北直隶高邑人。
其父赵汝弼,早年为岁贡,执教乡里多年,桃李遍布一方。
赵南星自幼入县学读书,天资过人,十四岁考取秀才,隆庆四年秋闱,年方二十一,乡试一举得中。
他昨日刚到京城,在客栈安顿下来,今早出门时恰好遇见了支可大,两人聊了几句,竟十分投契,便结伴来赴顾宪成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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