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也铺开纸笔,写了一篇题为《新政十弊》的文章,文风比顾宪成那篇更加犀利,直接以“权相”影射张居正。
李三才虽是武人脾性,文章不算出彩,但他历来敬佩海瑞、戚继光这等敢作敢为的人物,被顾宪成一番话激得热血上涌,也写了几百字的谏议,呼吁朝廷体恤民情、减轻赋税。
赵南星在旁边看着,心里隐约觉得不妥,他虽然也对朝廷新政有所不满,但他自幼随父亲在乡间教书,深知官府的厉害,酒后写文章骂朝廷,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扯了扯顾宪成的袖子,低声劝道:“顾兄,文章写得好,过过瘾就是了,不必当真送出去吧?”
顾宪成却哈哈大笑,一把揽住赵南星的肩膀,满嘴酒气喷在他脸上:
“赵兄,你平日里也是个爽快人,怎么这会儿倒婆婆妈妈起来了?
怕什么!我等是应考举子,有向朝廷进言的权利,太祖爷定的规矩,谁敢拦着?”
说罢,他大手一挥,对邹迪光和李三才说道:“邹兄,李兄,走!
咱们这就去顺天府衙门,击鼓鸣冤,把这文章递进去!也让朝廷看看,天下读书人的骨头还没软!”
李三才二话不说,抓起文章便往外走。邹迪光也跟了上去,临出门还回头对众人笑道:“诸位稍候,我等去去便回!”
支可大一直冷眼旁观,见三人真的出门了,才淡淡说了一句:“只怕不是去去便回,是去去便不回了。”
孙继皋急得团团转,对孙矿说道:“孙兄,你快去把他们追回来!这不是胡闹吗!”
孙矿叹了口气,起身追了出去,可他晚了一步,等他赶到顺天府衙门前时,顾宪成已经擂响了那面牛皮大鼓。
顺天府尹施尧臣那天本在后堂批阅公文,忽听得前衙鼓声大作,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命案。
待他升堂一看,却是三个浑身酒气的年轻举子,手持文章,口口声声说要“上书朝廷、为民请命”。
施尧臣接过文章只看了三行,脸色便变了,再往下看去,额头上已是冷汗涔涔。
他虽不是什么崇尚清流之人,但在顺天府尹这个位子上坐了两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三篇文章若是流传出去,莫说这几个举子要倒大霉,就连他这个顺天府尹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他当即拍下惊堂木,喝令衙役将三人拿下,又连夜派人去清逸院搜捕其余参与聚会的举子。
可怜孙继皋、孙矿、赵南星、支可大、吕坤等人,有的还在院子里等消息,有的正在屋里醒酒,有的甚至已经回客栈歇下了,全被顺天府的差役不由分说地带了回来。
…………
“所以我说,这事,顾兄你确实欠大伙儿一个交代。”
赵南星说到这里,语气已经不像方才那般怨愤,倒多了几分无奈。
他叹了口气,靠在墙上,望着栅栏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喃喃道:“我十五岁进学,二十一岁侥幸中举,在家乡也算守礼之士。
而今身陷顺天府牢狱,消息传回高邑,家父颜面何存?
号房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李三才隐隐约约的鼾声。
顾宪成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硬板床上,低垂着头,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赵南星方才那一番话,字字句句他都听进去了。说实话,这五日他在牢里翻来覆去想的,也正是这些事。
他不是傻子,那日酒醒之后,他躺在牢房的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几道裂缝,忽然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
他顾宪成不怕丢功名、不怕挨板子,可他把这一屋子的人都连累了。
赵南星昨日刚到京城,连贡院的门都没摸过;吕坤穷得住柴房、给人当杂役,就为了搏这一科会试。
孙继皋家里寄予厚望,指着这一科光宗耀祖;支可大与他们萍水相逢,不过是跟着李三才出来买酒,便也被一并抓了进来。
这些人凭什么要替他顾宪成的酒后意气买单?
他越想越觉得愧疚,脸上火辣辣地烧。
过了好一会儿,顾宪成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对面号房的邹迪光,扫过斜对面的赵南星,扫过隔壁的吕坤和支可大,又扫过东头号房的孙继皋和孙矿。
忽然站起身来,走到栅栏前,朝四面各作了一揖。
“赵兄,孙兄你们说得对。”顾宪成的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这事,是我顾宪成酒后冲动,连累了诸位。我在这里,给诸位赔罪了。”
说完,顾宪成又深深鞠了一躬。
邹迪光在对面号房里放下手中的细木棍,也站起身来,隔着栅栏朝众人拱了拱手,苦笑道:“这事我也有份,那篇《新政十弊》是我先挑的头,不能全让顾兄一个人担着。”
话音刚落,院门外的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与平日狱卒送饭时拖沓散漫的动静截然不同,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当先是几双皂靴踩在青石板上的清脆声响,步子又快又密,紧接着是腰间佩刀与铁环轻轻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衣袂摩擦的窸窣声,杂而不乱,自远而近。
众人纷纷大惊失色,叫道:“听这动静,莫不是朝廷已经下了旨意,要提审我们定罪?
这五日他们被关在这里,对外界的消息一无所知,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而等待,本身就是一种煎熬。此刻听见这般阵仗的脚步声,每个人的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院门上的铁锁哗啦一声被打开,两扇厚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清晨的冷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刺得众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当先进来的是四名腰佩长刀的顺天府衙役,分列院门两侧,垂手侍立,目不斜视。
紧接着,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身影迈过门槛,稳步走了进来。
此人年约五十出头,身量中等,面容清瘦,颔下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头戴乌纱,腰束玉带,足蹬皂靴,周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
他不是那种威风凛凛、不怒自威的长相,反倒有几分读书人的儒雅之气,只是眉宇间常年处理公务留下的那两道竖纹,透出一股子精明强干。
这人正是顺天府尹,施尧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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