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锡爵沉吟了片刻,如实答道:“朝廷的意思,是要我去安抚江南士林,宣示朝廷减免赋税的恩典,同时配合户部清查积欠。
张阁老的意思,是要我稳住江苏的局面,不能让生员闹事的风波蔓延到其他州府。两件事,一抚一压,分寸要拿捏好。”
申时行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你自己呢?”
王锡爵抬眼看他:“我自己?”
对,你自己。”申时行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朝廷有朝廷的盘算,张阁老有张阁老的布局。
可你呢?你王元驭此去江苏,除了做朝廷的一只手之外,你自己想要什么?”
申时行这话问得极深,也极冒昧。
若换了旁人,王锡爵或许会以为这是在试探他,可申时行不是旁人。
六年的交情,他深知此人虽在官场上圆融周全,对真正的朋友却从不说虚话。
王锡爵沉默了一会儿,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马车正经过宣武门的瓮城,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入云,墙缝里生着几丛枯草,在晨风里瑟瑟发抖。
城门洞里已经有兵丁在换岗,盔甲上的铁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一个老兵正蹲在墙角喝粥,捧着粗瓷碗,呼噜呼噜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王锡爵放下车帘,转过头来,看着申时行,一字一顿地说:“汝默兄,我想要的,是让江南的百姓知道朝廷不是要折腾他们,是要让他们活下去。”
申时行目光微微一凝,没有说话。
王锡爵继续说道:“这些日子我把户部这几年的田赋册子翻了一遍又一遍。
江南一省赋税占天下近三成,说起来富甲天下,可富的是谁?
富的是那些占着几千上万亩良田的豪绅大户。
寻常的佃户和小自耕农,一年辛苦到头,交了田赋,交了杂课,再还了高利贷,剩下的粮食连过年都撑不过去。
朝廷说减免赋税,可减免的恩典落到谁头上了?
落到那些大户头上了,他们本来就交得起,免了是锦上添花。
而那些真正交不起的穷苦百姓,能减免几分?他们欠的积欠,追缴起来又该问谁去要?
说到后来,王锡爵声调不自觉地高了几分。申时行伸手按住他的膝盖,低声道:
“元驭,这些话你在翰林院时说不得,在这马车里说也就罢了,到了江南更不可轻易出口。”
王锡爵深吸了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那股热气按了下去,苦笑道:
“我知道。所以张阁老才把李春芳放在我旁边。
李春芳是做过首辅的人,有名的太平宰相,最会安抚人心。
他在江苏坐镇,我便是想多说几句过头的话,他也自会将我拦下来。”
申时行摇了摇头:“你错了。”
王锡爵一怔。
“张阁老把李春芳放在你旁边,不是为了拦你。”申时行缓缓说道,“是为了保你。”
马车颠簸了一下,申时行顿了顿,才继续说道:“李春芳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状元,也是做过几年首辅的人,在江南士林中的名望比你我都高得多。
他在江苏右布政使的位子上一坐,那些反对改制的生员和官绅便不能说朝廷派了个不懂事的人来折腾他们,可还有一层,你却未必想过。”
申时行压低了声音,语气郑重:“张阁老推行新政,得罪的人太多。
江苏是赋税重地,也是豪绅窝子,你此番去追缴积欠,清查账目,势必触动这些人的利益。
你若一个人顶在前面,那些人反扑起来,你便是头一个靶子。
可李春芳在就不一样了,他是致仕起复的老臣,是做过首辅的人,有他在能为你分担不少压力。
再者……
申时行说到这里,忽然笑道:“张阁老与李春芳当年在内阁时,虽不是一路人,但也不是仇人。
李春芳这个人,性宽和不记仇,张阁老将他从老家起复出来,这是给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李春芳这个人情欠下了,自然会用心办事。而他在江苏替你挡风遮雨的同时,也是在替张阁老的新政保驾护航。
一举三得,你说张阁老这步棋,走得精妙不精妙?”
王锡爵默然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汝默兄看事,果然比我透彻。”
申时行却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敛去了,换上了一副认真的神色:“元驭,我说这些,不是要你敬佩张阁老的谋略,是要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此番去江苏,你要做的不是去当什么铁面无私的酷吏,也不是去当什么为民请命的清官。”
申时行一字一顿地说,“你要做的,是活着把这件事办好。”
王锡爵心头一震。
申时行继续说道:“江南的事,表面上是生员闹事,底下是豪绅抗命,再往下是官场盘根错节几十年的利益。
你一脚踏进去,便是踏进了一张蜘蛛网,你太硬,网会断,你会掉下去。你太软,网会收紧,你会被缠死。
你去了先要去拜访江苏巡抚梁梦龙,还有李春芳以及江南一带同僚。
你要让那些人明白,本质上你也是南方人,你来不是砸他们饭碗的!”
王锡爵皱眉道:“可是积欠不能不追,账目不能不查。”
“当然要查。”申时行不急不缓地说,“但不是现在。
你刚到任,脚跟还没站稳,便去查人家的账,人家自然要跟你拼命。
可你若先把减免赋税的恩典明明白白地宣示下去,让那些佃户和小自耕农知道,朝廷免了隆庆元年以前所有的积欠,也免了今年江苏全省的赋税,他们便先站在了你这一边。
那时候你再清查隆庆元年以后的积欠,追缴的是大户的拖欠,百姓便不会跟着闹。大户便是想闹,失了民心,也闹不大。
王锡爵听得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着节拍,过了半晌才轻声说道:“汝默兄这番话,醍醐灌顶,胜我读十年书啊!”
申时行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你我同年登第,你在翰林院修书,我在各部之间辗转。
修书有修书的好处,可以安心读书,不与俗务打交道。
可我在各部这些年,别的没学会,就学会了一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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