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对峙了一会儿。最后萧寒叹了口气,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然后把碗递给阿萝。
“好了,哥哥喝了。剩下的阿萝喝。”
阿萝这才接过碗,把剩下的粥喝了。肉干她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给萧寒,小的那半自己留着。
但她没有吃。她偷偷把那小块肉干藏起来,塞进衣服里。晚上睡觉的时候,她摸到青苗的草棚里,把肉干塞给青苗。
青苗正在睡觉,瘦小的身子缩在羊皮里,像一只蜷缩的小猫。他妈妈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哭过。看到阿萝进来,她愣了一下。
阿萝把肉干塞进青苗手里,小声说:“你吃。”
青苗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手里的肉干,眼睛一下子亮了。他把肉干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那笑容很小,很短暂,但像一盏灯,把整个草棚都照亮了。
阿萝也笑了。
她缩回萧寒怀里,肚子咕咕叫,但她忍着,一声不吭。她把脸贴在萧寒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一面鼓。
萧寒低头看了看她,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那张破羊皮往她身上裹了裹,裹得紧紧的,不留一丝缝隙。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但很暖。
石婆是在第十天的夜里倒下的。
她白天还带着人在沙漠里挖野菜。沙漠里的野菜不多,夏天的时候还能找到一些沙葱、沙芥,冬天就只剩一些干巴巴的草根了。石婆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刨土,刨开冻得硬邦邦的地表,从,但她不停手,一根一根地挖,放进背后的筐里。
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对了,蜡黄蜡黄的,嘴唇发紫,走路的时候身子直晃,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草。火炼仙子去扶她,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喝了半碗粥,就放下了碗。
“吃不下了。”她说,声音有气无力的,像一缕快要断掉的丝线。
火炼仙子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那热度像火炭一样,隔着掌心都能感觉到。
“石婆发烧了!”
全村人都慌了。石婆是唯一的医生,她要是倒了,谁来看病?谁采药?谁熬姜汤?谁接生?谁给伤口上药?这个四百多人的村子,所有人的命都拴在她一个人身上。
萧寒拄着骨杖,走到石婆身边。他的右腿疼得厉害,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的步子很稳,很沉,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石婆躺在草棚里,身上盖着几张破羊皮。她的脸色灰白,像蒙了一层灰,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睁半闭,眼皮肿得像个核桃。她的呼吸很急促,胸口起伏得很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嘶嘶的声音,像风箱漏了气。
“什么病?”萧寒蹲下来,问。
石婆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疲惫的光。那光很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随时都可能灭掉。
“老毛病了。”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冷出来的。躺几天就好了。”
萧寒不信。他蹲下身,用右手探了探她的额头。额头烫得像烙铁,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他又看了看她的舌苔——舌苔发黑,厚得像一层苔藓。嘴唇发紫,指甲发青,这是寒气入肺的症状,而且已经很深了。
“需要什么药?”他问。
石婆摇头:“没药。沙漠里那点草药,治不了这个。我这病是几十年的老寒根了,年轻时候落下的,一直没好利索。这次寒气太重,勾出来了。”
“那就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石婆苦笑,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珠来,“我又不是神仙。阎王爷要收我,我还能赖着不走?”
萧寒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拄着骨杖,在草棚里走了两步。草棚很矮,他低着头,弯着腰,背影在昏暗的火光里显得又高又瘦,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木。
然后他停下来。
“铁骸。”他说,“去把马熊叫来。”
铁骸正在外面添柴,听到声音,丢下手里的枯枝,转身就跑。
马熊来了,冻得直哆嗦。他裹着那张破羊皮,缩着脖子,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当家的,啥事?”他问,嘴里呼出的白气在火光里飘散。
“集市上有没有药?”
马熊想了想:“有。但贵。一包治风寒的药,得三袋盐。我上次去集市的时候,看到有人在卖,那药贩子是个黑心肝的,一包药要价三袋盐,爱买不买。”
“三袋盐,换。”
“可是……”马熊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当家的,咱们的盐也不多了。盐湖那边虽然能挖,但冬天挖不动,地冻得跟铁板似的。这些盐可是咱们的命根子,拿去换药……”
“我说换就换。”萧寒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天一早,你带人去集市,把盐带上,换药回来。不管多少盐,换到药为止。”
马熊张了张嘴,看了看萧寒的脸色,又闭上了。他跟着萧寒这么久,知道萧寒的脾气——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好。”他点了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
他走了之后,火炼仙子小声说:“盟主,咱们的盐也不多了。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二十来袋。换三袋出去,就只剩十七袋了。四百多人,十七袋盐,省着用也撑不了多久……”
“盐没了可以再挖。”萧寒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就真的没了。”
火炼仙子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躺在羊皮里的石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天夜里,石婆烧得更厉害了。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叫儿子的名字,一会儿喊老公的名字。她的声音忽高忽低,有时候像在哭,有时候像在笑,有时候又像在跟人吵架。
“二蛋……二蛋你别跑……回来吃饭……”
“当家的……当家的你等等我……我走不动了……”
她的儿子和老公,都死在烘炉之战里了。她儿子才十九岁,还没娶媳妇。她老公四十二岁,被一把长枪捅穿了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石婆亲手给他缝的伤口,缝了十七针,但没救回来。
火炼仙子守在她身边,用湿布擦她的额头。布是冷的,但擦上去一会儿就热了,因为石婆的额头太烫了。火炼仙子一遍一遍地擦,一遍一遍地把布浸到冷水里,拧干,再擦。
阿萝也来了,端着一碗热水,小心翼翼地喂给石婆喝。她跪在石婆旁边,一只手托着石婆的后脑勺,一只手把碗送到石婆嘴边。水从石婆嘴角流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阿萝就用袖子帮她擦。
石婆喝了一口,睁开眼,看到阿萝,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虚弱,但很温暖,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火堆最后蹿起的一朵火苗。
“这孩子……像我孙女……”她喃喃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阿萝握住她的手:“石婆奶奶,你会好起来的。”
“好不了喽……”石婆摇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水光,“老了,不中用了……该走啦……去那边找二蛋和他爹……”
“不,你会好的。”阿萝认真地说,眼睛瞪得圆圆的,那种孩子特有的认真,让人不忍心反驳,“哥哥说的,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石婆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光。那光很弱,很短暂,但那一刻,她的眼睛亮了,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你哥哥……是个好哥哥……”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你要好好跟着他……学本事……将来……做个有用的人……”
“我会的。”阿萝点头,眼泪掉下来了,砸在石婆的手背上。
石婆笑了,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那一夜,很多人没有睡。
他们围着篝火,守着石婆的草棚,听风在沙漠里嚎叫。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沉默着,像一排被冻住的雕像。只有篝火在噼啪作响,只有风在呜呜地哭。
萧寒坐在最外面,拄着骨杖,一动不动。他的右腿疼得厉害,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的牙咬得太紧,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盯着那堆火,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暗河底下的激流。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马熊回来了。
他赶着一头毛驴,驴背上驮着几个布包。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鼻子霜,远远看去像个白胡子老头。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当家的,药买回来了!”他跳下毛驴,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他踉跄了一下,扶住驴背,站稳了,然后把布包从驴背上卸下来,递给萧寒。
“三袋盐,换了五包药。”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还剩下两袋盐,我换了半袋粮食。那粮食是黍子,虽然陈了点,但能吃。”
萧寒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把干枯的草药,有根有茎有叶,干巴巴的,颜色发黄发黑,散发出一股辛辣苦涩的气味。他不认识这些草药,但闻着那股气味,他的鼻子一酸,打了个喷嚏。
“石婆认得。”他说,然后把药递给火炼仙子,“熬上。熬浓一点。”
火炼仙子接过药,快步去熬了。她走得很快,差点被地上的石头绊倒,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爬起来继续走。
马熊蹲在篝火旁,搓着手,冻得直哆嗦。他的手又红又肿,像五根胡萝卜,手指头弯都弯不了。他把手伸到火边烤,烤了一会儿,手指头开始发痒,痒得他龇牙咧嘴。
“当家的,集市上的人说,今年冬天特别冷,好多村子都冻死人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我听说北边有个村子,一夜之间冻死了十几口子,大人孩子都有。还有个村子,粮食吃完了,人开始吃树皮,吃草根,把地皮都啃光了。”
萧寒没有说话。
“他们说,这鬼天气,还得冷一个月。”马熊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一个月啊,当家的。咱们的粮食……够不够啊?”
萧寒还是没有说话。
“当家的,咱们能撑过去吗?”马熊抬起头,看着萧寒。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孩子问大人“明天会不会有太阳”。
萧寒终于开口了。他看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火,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颗星星。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死水
“能。”
马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丑,嘴唇干裂出血,牙齿上沾着血丝,但那个笑容是真诚的,温暖的,像一个被冻僵的人终于喝到了一碗热水。
“你说能,那就能。”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去帮忙熬药了。他的腿有点瘸——大概是冻的,但他的步子很稳,很坚定。
萧寒拄着骨杖,站起来。右腿疼得他皱了一下眉,牙关紧咬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一瘸一拐地走到石婆的草棚前,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草棚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鬼影。石婆还在睡,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脸色也好了一点,不再是那种死灰一样的白,而是有了一丝血色。
阿萝守在她旁边,小小的身子缩在羊皮里,也睡着了。她的手还握着石婆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石婆就会消失。她的脸上挂着泪痕,干了,留下一道道白色的痕迹。
萧寒蹲下身,把羊皮往阿萝身上盖了盖。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怕碰碎了一个梦。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草棚。
风停了。
天边,露出一丝灰白。
那是黎明。不是那种灿烂的、金红色的黎明,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带着寒意的黎明。但那也是黎明。天亮了,哪怕只是灰白色的亮,那也是亮。
他拄着骨杖,站在草棚前,看着那丝灰白一点点变亮,变亮,变亮。像有人在天空那端慢慢地拉开一道口子,把光一点一点地放进来。
身后,篝火还在烧。虽然微弱,但还没有灭。
那点火光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很小,很暗,但它还在燃烧,还在跳动,还在努力地活着。
薪火村的第一个冬天,还在继续。
但他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4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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