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了整整一个时辰,锅里的汁水变得浓稠了,颜色也从乳白变成了浅褐色,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一个泡炸开,就散出一股甜香。
过滤。把渣滓滤掉,只留汁水,汁水倒回锅里,继续熬。
火不能大,大了会糊;不能小,小了熬不稠。火炼仙子蹲在灶前,拨弄着柴火,时不时站起来看看锅里的汁水,用筷子蘸一点,滴进凉水里,看它凝不凝。
终于,筷子挑起来的时候,汁水拉出了丝。
黍子饴熬好了。
是一小碗,棕色的,稠得像蜂蜜,亮晶晶的,能照见人影。用筷子挑起来,能拉出长长的丝,丝细得像头发丝,在空气中颤巍巍的,不断。甜味弥漫开来,整个草棚都是甜的,连空气都变得黏糊糊的。
孩子们站在灶台边上,踮着脚尖往里看,一个个咽口水的声音大得像打鼓。
阿萝用筷子挑了一点,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饴在舌尖上化开,甜丝丝的,是那种很朴素的甜,不像蜜糖那么冲,也不像水果那么酸,是粮食本身的甜,厚实的、绵长的,像秋天的太阳晒在身上的感觉。还有一股淡淡的焦香,是熬煮的时候锅底的一点焦化,更添了一层味道。
“好吃!”
阿萝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黑宝石。她把筷子上的饴舔干净了,又舔了舔嘴唇,舌尖上还残留着甜味,她咂了咂嘴,把嘴唇上的饴也抿进去。
“给灶王爷供上。”铁骸说。
他把那一小碗黍子饴摆在灶台上,端端正正地放着,碗底垫了一块干净的白麻布,生怕灶王爷嫌脏。他又点了一根香,香是艾草晒干了卷的,细细的,点着了冒出一缕青烟,气味清苦,和甜味搅在一起。
铁骸整了整衣领,把袖子掸了掸,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脑门磕在泥地上,磕得结结实实的,声音很响,额头上沾了土。
“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轻又急,像是怕灶王爷听不见似的,“咱们薪火村的人都是好人,没做过坏事,您多说好话,多替咱们美言几句。保佑咱们明年风调雨顺,黍子丰收,娃娃们不生病,老人不遭罪……”
他在那里絮絮叨叨地念了半天,把能想到的好话全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好像怕灶王爷记不住。
孩子们跪在他身后,也想学着磕头,但他们不懂得怎么磕才像样,东倒西歪的,有的脑袋磕得太重了,撞得“咚”一声闷响,捂着头龇牙咧嘴;有的磕得太轻了,脑袋只点了点,像小鸡啄米。
阿萝跪在最前面,学得最认真。她把双手合在胸前,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小声地说着什么,像是在跟灶王爷说悄悄话。
“铁骸叔叔,灶王爷能听到吗?”她睁开眼睛,转过头问。
“能。”铁骸很认真,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拍了拍她肩膀上的土,“灶王爷什么都能听到。你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
阿萝点点头,又转回去,重新合上双手,闭上眼睛。
这一回,她没说话,只是沉默着,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许愿。
然后她磕了三个头,一个一个地磕,不急不慢,额头轻触地面,抬起来,再触,再抬。磕完了,她跪直了身子,睁开眼睛,看着灶台上那一小碗黍子饴,看了好一会儿。
萧寒站在门口,拄着骨杖。
他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踏在雪地里,另一只脚在门内。雪花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那只残破的右手的断指上。
他看着阿萝磕头,独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不是泪,是别的什么。像是火光,又像是冰面上的反光,亮了一下,又暗了,又亮了。
那只独眼是棕色的,颜色很深,像老树根泡在水里。此刻那只眼睛里映着灶台上的火光,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眼睛里的光也一跳一跳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骨杖从右手换到左手,用右手把肩上的雪拂了拂,又把手缩回袖子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阿萝小小的背影。
六
大年三十,除夕。
天还没黑,营地里就热闹起来了。
篝火早就点上了,堆了半人高的红柳枝,火苗蹿得老高,呼呼地响,像一只巨兽在喘息。火光照亮了半个营地,把人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雪地上,晃晃悠悠的。
全村人围坐在火边。男人们盘腿坐着,女人们挨着孩子坐着,孩子们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一会儿又坐下,像坐在钉板上似的。
黍子干饭煮了一大锅。
黍子是入窖前留下来的,专门留着过年吃。米淘了三遍,水放得刚好,大火烧开,小火焖熟。揭开锅盖的时候,一股白气冲天而起,黍子的香气弥漫开来,把篝火的烟味都盖住了。
饭是金黄色的,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不粘不散,吃起来又香又糯。每个人分了一碗,不多,大半碗,但每个人都很珍惜,一粒一粒地吃,嚼很久才咽下去。
羊肉汤也煮了一大锅。
羊肉是前几天打猎队射的黄羊。那天石虎带了三个人出去,在盐湖北边的沙窝子里遇到了三只黄羊,射倒了一只,另外两只跑了。黄羊不大,剥了皮去了内脏,净肉不到三十斤,冻在雪地里,一直留到今天。
肉切成了大块,连骨头带肉一起下锅,加了盐,加了野葱,加了秋天晒干的沙葱叶子。锅是大陶锅,架在火上炖了整整一个下午,炖到肉烂了、骨头酥了、汤变成了乳白色,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响,表面的油花一圈一圈地转。
每个人分了一碗汤,两块肉。
阿萝捧着自己的碗,先喝了一口汤。汤烫嘴,她吸溜了好几下,舌头在嘴里翻了好几个滚,才把那一小口咽下去,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白气从嘴里冒出来,和汤的热气混在一起。
“好喝。”她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又拿起一块肉,肉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碎了,她干脆用手抓,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嘴边沾了一圈油光,亮亮的。
“铁骸叔叔,你不是说要讲故事吗?”二丫趴在铁骸膝盖上,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倒映着篝火。
“对,讲故事。”铁骸把自己碗里的肉挑了最瘦的一块,撕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给了二丫,嚼着嘴里的肉,含混不清地说,“讲个年兽的故事。”
他清了清嗓子,把碗放下,盘腿坐好,双手撑在膝盖上,挺直了腰。
“古时候,有一种怪兽,叫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这个年兽啊,头大身小,眼若铜铃,一张嘴能有——这么大——”
他张开双臂比了比,比了个很大的圆,大得把自己整个上身都包进去了。
“凶得很。每年除夕,它就出来吃人。吃人你懂吧?啊呜一口,一个人就没了。”
孩子们缩了缩脖子,大壮靠紧了二丫,二丫抓住了铁骸的袖子,几个小的孩子往大人怀里钻。
“人们怕得要死,每年到这时候,就拖家带口地往大山里躲。有一年,来了个老乞丐,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穿的衣裳比你们的还破,拄着一根竹杖。”铁骸说着,拿起一根红柳枝在地上杵了杵,“老乞丐找了一户人家借宿,那户人家说,你快走吧,年兽要来了,吃了你我可不管。老乞丐笑了笑,说不怕,我有办法。”
铁骸顿了顿,端起碗喝了口汤。
“什么办法?”阿萝急了,身子往前探,差点把手里的碗扣了。
“老乞丐让人找来一堆竹子,堆在院子里,点上火烧。竹子烧起来,噼里啪啦地响,比打雷还响。年兽来了,听见这响声,吓得掉头就跑——”
“年兽怕响?”阿萝问。
“怕响。不光怕响,还怕红。老乞丐又让人在门上贴了红纸,年兽看见满眼的红,更害怕了,跑得无影无踪。”
铁骸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
“后来就有了过年。放鞭炮、贴春联、守岁。把年兽赶跑,保佑一年平安。”
“咱们也放鞭炮吧。”阿萝说,眼睛亮亮的。
“拿什么放?”铁骸苦笑,两手一摊,手掌上全是油光。
“烧竹子。”阿萝说,“你不是说竹子烧起来会响吗?咱们没有竹子,烧红柳枝行不行?”
铁骸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脸上的那道疤也跟着扭动,像一条活的蚯蚓。
“石虎!”他喊道,“去砍几根红柳枝来,要湿的,干了烧不响。”
石虎去了。他是个行动派,话不多,做事快,不多时就扛了几根胳膊粗的红柳枝回来,枝子砍了新茬口,白生生的,能看见里面的水分,湿漉漉的。
他把红柳枝扔进火里。
湿红柳枝烧起来,果然噼里啪啦地响。不像鞭炮那么密、那么炸,但一声一声的,清脆响亮,像有人在火里甩小鞭子。每响一声,火堆里的火星子就炸开一朵,红红黄黄的,飞得老高。
孩子们拍着手,又笑又叫,跳着、蹦着、绕着篝火跑。
“年兽跑了!年兽跑了!”
阿萝跑得最欢,皮袄的下摆一飘一飘的,像一只小蝙蝠在飞。她的脸红扑扑的,鼻子冻得红红的,但嘴巴咧得大大的,笑得露出那个豁了口的门牙。她跑了两圈,忽然停下来,跑到萧寒面前。
萧寒坐在篝火旁边,离火最近的地方。他的位置是大家让出来的,因为他腿不好,不能久坐冷地,席子
他拄着骨杖,看着那些笑闹的孩子。
他的独眼半眯着,火光映在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像一颗星星在水面上晃动。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整张脸因为这个笑变得柔和了,不再那么冷硬,刀刻一样的线条忽然就软了。
阿萝一屁股坐到他旁边,挨着他的胳膊,把手里的碗放在地上,把两只手伸到火边烤。
“哥哥,你笑一个。”她说。
萧寒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
“这就对了。”阿萝满意地点点头,把脑袋靠在他胳膊上,胳膊很硬,骨头硌得她太阳穴疼,但她不在乎,把脑袋又往胳膊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篝火烧得很旺,红柳枝还在噼里啪啦地响。
“哥哥,明年过年,咱们放真的鞭炮,好不好?”
“好。”
“买得起吗?”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阿萝靠在他胳膊上的那颗小脑袋,头发有些乱,扎的辫子散了半边,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火光映成了金色的。
“买得起。”他说,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明年咱们种更多的地,收更多的粮食,换了钱,买鞭炮。”
阿萝笑了,靠着他的肩膀,闭上了眼睛。
她没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火里噼里啪啦的响声,听着大人们的说话声,听着铁骸又在讲别的什么故事,声音忽高忽低的,像一条小河在石头间流淌。
萧寒把阿萝垂下来的那缕碎发拨到她耳后,把她的皮袄往下拉了拉,盖住她的脖子。
然后他把视线从阿萝身上移开,抬起头,看着夜空。
夜空中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的,多得不像话,像是有人用一把沙子撒在了黑布上。有的大,有的小,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眨,有的不动。银河横在天上,白蒙蒙的,像一条纱巾被风吹散了,飘飘悠悠的。
他的独眼倒映着满天繁星。
星星很冷,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点热。那点热藏在瞳孔的最深处,很微弱,但很坚定,像石缝里的一棵草,风吹不折,雪压不垮。
七
正月初一,天还没亮,阿萝就醒了。
是被冻醒的。夜里火熄了,冷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像无数根针同时扎在皮肤上。她缩在被子里,被子是旧麻布缝的,薄薄的,硬邦邦的,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张硬纸板,不怎么管用。她把被子裹得更紧,蜷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然后她想起来,今天是正月初一。
她“呼”地掀开被子坐起来,冷气一下子就裹住了她,她的牙齿开始打架,咯咯咯咯地响,但她顾不上这些,手忙脚乱地穿上那件小皮袄。皮袄放在枕头边上,摸上去凉凉的,但穿到身上很快就暖了,沙狐毛贴着身体,像有一双温暖的手把她抱住了。
她跳下床,脚踩在泥地上,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干草是凉的但不冰,她踮着脚尖走到自己的鞋子旁边——是一双草鞋,用蒲草编的,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有一个脚趾头露在外面。她把脚塞进去,踢踢踏踏地走到了萧寒的铺位前。
萧寒已经醒了。
老猎人的觉轻,一点动静就会醒。他靠在墙边坐着,背靠着土墙,身上盖着那件破旧的大衣,大衣是羊皮的,但皮板已经开裂了,好几处露出了里面的羊毛,羊毛板结了,一块一块的,像冻僵的枯草。
他看着阿萝走过来,看着她光着脚穿着草鞋,踢踢踏踏的,像一只摇摇晃晃的小企鹅。
阿萝走到他面前,站定了,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头发昨天扎的辫子全散了,乱得像一个鸟窝,她用五根手指当梳子,拢了拢,拢不整齐,索性不拢了。
然后她端端正正地跪下,双手撑在身前,额头触地。
一个头。
两个头。
三个头。
磕头的时候,草棚外面天还是黑的,只有灶台那边有一点微弱的火光,映在土墙上,黄澄澄的,像涂了一层蜜。
“哥哥,新年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点土,额头上也有,灰扑扑的,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里面含着一汪水,水光盈盈的。
萧寒看着她。
他慢慢伸出手,伸到怀里,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是粗麻布缝的,四四方方的,巴掌大,缝口的线歪歪扭扭的,线头还露在外面,缝得不好,一看就不是女人的手艺。他把布包递过去,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握东西不太稳。
“压岁钱。”他说。
阿萝接过去,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粗麻布粗糙得很,蹭在手心里痒痒的,布包不重,轻飘飘的,但捏上去能感到里面有硬硬的东西,一粒一粒的。
她解开系口的麻绳,把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几颗珠子。
珠子是用红柳枝串成的,穿在一根细麻绳上,一共七颗。珠子是沙狐骨磨的,圆溜溜的,大小不一,大的像蚕豆,小的像绿豆,但每一颗都很光滑,摸上去像玉一样,温温润润的。珠子被火烤过,泛着淡黄色的光,那种黄不是金黄也不是土黄,是老象牙的那种黄,沉沉的、暖暖的,看着就很踏实。
阿萝把珠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凑近鼻子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是火烤过的味道。她用嘴唇蹭了蹭珠子,珠子是温的,带着萧寒怀里的体温。
“好漂亮!”她的声音有点抖,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在微微发颤。“这是哥哥做的?”
“嗯。”
“什么时候做的?”
“你睡着的时候。”
阿萝咬着下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想说谢谢,想说哥哥真好,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堵在嗓子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只是把珠子戴在手腕上,绕了三圈,多出来的那一截垂下来,坠着一颗最大的珠子,在她手腕上晃来晃去。
萧寒看着那颗珠子在她细细的腕子上晃,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把那颗珠子捻了捻,让它转了个方向。
阿萝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眼泪是热的,从眼眶里滚出来,沿着鼻梁滑下去,吧嗒一声掉在那串骨珠上。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全是眼泪和鼻涕,黏糊糊的,她也不嫌脏,又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蹭。
“哥哥。”
“嗯?”
“新年好。”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带着鼻音,瓮瓮的。
“新年好。”萧寒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从她的头发上滑过,停在耳朵后面,拇指在她耳后的皮肤上轻轻蹭了蹭,那个地方很软,阿萝觉得痒,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躲开。
草棚外面,天边开始发白了。
第一道光从盐湖的方向照过来,穿过红柳丛,穿过草棚的缝隙,落在泥地上,落在那串骨珠上,骨珠上的泪痕干了,泛着微微的光。
八
正月十五,元宵节。
薪火村第一次做灯笼。
姜师傅带着孩子们,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红柳条是早就备好的,选最直最细的枝子,去掉旁枝,剥了皮,露出里面白生生的杆儿。杆儿要泡水,泡软了才能弯,不泡就弯,一弯就断。
白麻纸是秋天自己造的。麻是野麻,长在盐湖边上,割回来沤在水里,沤烂了,捶打成浆,用竹帘子捞出来晾干,就是纸。纸很粗糙,厚薄不匀,上面还带着麻丝的纹路,摸上去粗拉拉的不光滑,但能写字能糊东西,就够了。
灯油是羊油。杀了黄羊,肚子里的板油切下来,炼了油,装在陶罐里,白花花的,凝固了像一块白玉,化了是透明的淡黄色液体。
先把红柳条弯成圈。姜师傅手把手地教,孩子们手小,弯不动粗杆子,就用细的。两个圈,一大一小,大的做底,小的做口,再用几根直杆子把上下两个圈连起来,绑紧,一个灯笼的骨架就成了。
阿萝扎了一个。
她的那个灯笼骨架歪得厉害,上圈不在下圈的正上方,斜出去了好几指,像一座歪塔。她自己也觉得不像话,撇了撇嘴,想拆了重来。姜师傅看了一眼,按住她的手。
“不拆。歪有歪的好看。雪地里哪有正的东西?”
阿萝想了想,觉得也对,就继续往下做。
麻纸裁成条,抹上黍子面打成的糨糊,一条一条地糊在骨架上。糨糊要抹匀,不能多不能少,多了纸会破,少了粘不牢。阿萝抹糨糊的时候手抖,糨糊抹得厚一块薄一块的,麻纸糊上去皱巴巴的,像老太太的脸。
糊完了,晾干。姜师傅用木炭在每个灯笼上画了图案,有鱼——代表年年有余;有福字——倒着写的,代表福到了。阿萝的那个画了一朵花,歪歪扭扭的,姜师傅说那是梅花。
灯笼里放了一个小陶碟,碟里倒上羊油,搓一根麻绳做灯芯,点着了火,火苗噗地一下跳起来,透过麻纸,透出昏黄的光,暖暖的,像一颗发光的心。
孩子们提着自己的灯笼,满村跑。
大壮跑得最快,灯笼在他手里晃来晃去,灯油差点洒出来,被秦婶追着骂了一顿。二丫跑得最稳,一手捂着灯笼口,不让风把火吹灭,一手提着灯笼的绳子,脚步稳稳当当的,像端着一碗水。小石头跑得最野,满营地乱窜,灯笼里火苗忽明忽暗的,看得人心惊肉跳,他的娘跟在他屁股后面,嘴里叨叨个不停。
阿萝提着自己的灯笼,走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灯笼里的火苗跳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雪地上,忽长忽短,忽左忽右。影子是淡蓝色的,在白雪上清清楚楚,像一幅炭笔画,能看清她扎起来的两个小揪揪,能看清她皮袄下摆的弧线,能看清她那双草鞋上的破洞。
“哥哥,你看我的灯笼!”
她举高了手,让灯笼凑到萧寒面前。灯笼里的光打在萧寒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高而瘦削的颧骨,深陷的眼窝,紧抿的嘴巴,闭着的那只眼上狰狞的伤疤,还有那只睁着的独眼,棕色的瞳仁里映着一盏小灯笼。
“好看。”萧寒说。
“你的呢?”
萧寒愣住了。
他没想过给自己做一个灯笼。在他的概念里,灯笼是给孩子们的,大人不需要灯笼。他站在那里,手里空空荡荡,只有那根不离身的骨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阿萝手里的灯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阿萝把他的沉默看成了失望。
她皱了皱鼻子,把灯笼塞进他手里。
“哥哥提。阿萝再做一个。”
灯笼的手柄是红柳枝做的,被阿萝的手捂热了,握在手心里温温的。萧寒握着那个手柄,感觉手里的重量很轻,轻得几乎没有,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沉,沉甸甸的,压在心上。
阿萝转身就跑,跑回姜师傅那里,拿剩下的红柳条又开始扎。这一次她不用人教,自己独立扎。手被柳条扎了好几下,扎出了血珠,她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吮,接着扎。
这一次扎的比第一个还歪,但阿萝不在乎。
她糊上纸,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倒上油,点上火。火苗跳起来的那一瞬间,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大事。
她把灯笼举起来,一路小跑回到萧寒面前,跑得气喘吁吁的,嘴里冒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灯笼的光里像一朵一朵小小的云。
“哥哥,你看,阿萝也有灯笼了。”
她把灯笼举在胸前,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颗心。
灯笼是歪的,纸是皱的,画的那朵花根本认不出是什么花,里头的火苗也不太旺,一跳一跳的,随时都要灭。但阿萝提着它,在雪地里转了一个圈,皮袄的下摆飘起来,脚下的雪被踢得飞溅,灯笼里的光在她脸上转了一个完整的圆。
她笑得像一朵花。
不,不是像,她就是一朵花。一朵在沙漠里、在雪地上、在最贫瘠的土壤里,硬生生开出来的花。不娇贵,不艳丽,但倔强,有韧劲,风吹不谢,雪压不垮,在最冷的冬天里,她也敢开。
萧寒提着阿萝第一个做的那盏歪灯笼,站在草棚门口,看着她跑。
雪还在下。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粒一样,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灯笼上,落在麻纸上,落在阿萝的头发上、睫毛上、肩膀上。
雪花落在灯笼上,化成一滴滴小水珠,顺着麻纸的纹路往下流,一行一行的,像眼泪。
灯笼里的火在水珠后面跳跃,光变得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纱。
“哥哥,明年咱们做更多的灯笼,好不好?”
阿萝跑回来,把手里的灯笼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来拽萧寒的衣角。她的手冻得通红,指甲盖都紫了,但她不觉得疼,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好。”
“挂满整个村子。”
“好。”
“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好。”萧寒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远处,盐湖边的红柳丛里,沙雀们在窝里睡着了。
它们的窝搭在红柳枝最密最厚的地方,外面是交错的枝条,里面垫了干草和羽毛,又软又暖和。雪落在窝外面的枝条上,越积越厚,把整个窝盖成了一个白色的小丘。窝里面,几只沙雀挤在一起,羽毛挨着羽毛,闭着眼睛,呼吸微弱而均匀。
雪落在它们身上,从枝条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它们的羽毛上,凉丝丝的。它们抖了抖羽毛,把雪抖掉,又往同伴身上挤了挤,缩成一团,继续睡。
春天快来了。
它们感觉到了。虽然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风的方向变了,不再一股劲儿地从北边刮过来,有时候也会从南边吹来一阵温温软软的风,带着远处大地的气息。那种气息很淡很淡,淡到人根本闻不到,但沙雀闻得到。
它们的身体记得。几万年、几十万年的记忆,刻在骨头里、血液里、本能里,告诉它们——春天要来了。
薪火村的灯笼还亮着。
一盏、两盏、三盏……
雪夜里,那些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每一盏都不大,每一盏都不够亮,但合在一起,就把一小片天照亮了。光映在雪地上,雪地泛着淡黄色的光晕,像一块巨大的玉,温润而沉静。
萧寒还站在草棚门口。
他没有进去,也没有动,就站在那里,骨杖杵在雪地里,右手提着一盏歪歪扭扭的灯笼。灯笼的光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的独眼,照着他眼角那道深如刀刻的皱纹。
阿萝在他旁边站着,渐渐靠在他身上,慢慢地滑下去,滑到蹲着,又滑到坐着,最后整个人蜷在他脚边,像一只倦了的小猫,手里还紧紧攥着自己的灯笼,灯笼歪在地上,火光从麻纸里透出来,把她的脸照得又红又暖。
她的呼吸慢下来,变得均匀了。
萧寒低头看了她一眼,把自己那件破旧的大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大衣很大,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埋住了,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嘴微微张着,牙齿白白的,那个豁了口的门牙尤其显眼。
萧寒蹲下来,把灯笼从她手里轻轻拿开,放在一边,又把大衣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下巴。她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碰到了萧寒的手,就抓住了。
她抓住了他的两根断指。
断指上没有指甲,没有指纹,只有一层厚厚的老茧,硬邦邦的,像两个小石墩。但她抓得很紧,小小的指头箍在上面,怎么都不肯松。
萧寒没有抽手。
他维持着蹲下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她抓着。他的腿开始发麻,从膝盖往下,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他的腰也开始酸了,旧伤的骨头在咯咯地响。但他没有动,呼吸放得很轻很缓,怕惊动了她。
远处的灯笼在雪夜里亮着,一盏、两盏、三盏……
雪落在灯笼上,落在盐湖上,落在红柳丛里的沙雀身上,落在萧寒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他那只独眼半睁着,看着远处那些亮光,嘴角的弧度很淡很淡,但很稳,稳得像那根插在雪地里的骨杖,风再大,也吹不倒。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49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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