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下一秒,安盈猛地抬起右手——
那只手上,攥着一柄剑。
准确地说,是方才那个年轻男人捅进她胸口的那柄柴刀,刀身窄长,刀刃上还沾着她自已的血,猩红黏腻的,顺着刀尖一滴一滴往下落。
此刻,她握着那柄沾满自已鲜血的柴刀,对准怀文安的后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捅了进去——
“噗。”
一声闷响,刀尖没入皮肉,穿过肋骨缝隙,从怀文安前胸透了出来。
怀文安低头,看见自已胸口冒出的那一截染血的铁尖,瞳孔骤然放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来的全是血沫,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安盈还在笑。
那笑容很轻,很温柔,像极了三年前洞房花烛夜她掀开盖头时对着他弯起的嘴角。
"夫君……
"
她贴着他的耳畔,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腥甜,
"你说过的……咱们这辈子……都要在一起的……
"
"黄泉路上——你休想甩开我。
"
她双臂猛地收紧,整个人带着他往城楼边缘倒下去——
风声灌耳。
坠落的那一刻,那袭湿透的红衣在灰暗的天幕间猛地翻卷开来,像一朵被风雨打落的花,在半空中绽开最后一片残瓣。
衣袂猎猎翻飞,雨水顺着绸缎的纹理滑落,像洒了一路的碎星。
这一生,她爱错了人,也信错了人。
若有来世,她必要将这份血仇,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那些被血浸透的红色绸缎在急速下坠中扬起又落下,层层叠叠地翻涌着,像一场迟来了三年的燃烧,终于在这一刻把所有的爱恨烧了个干干净净。
城楼在视野里急速翻转,灰蒙蒙的天幕与青灰色的石壁交替掠过。
怀文安拼命挣扎,手指胡乱去抓城楼的边沿,可安盈的双手像铁箍一样死死扣在他腰上,十根指头嵌进他皮肉里,断都断不开。
砰——
一声闷响。
青石地面上绽开两朵深红的血花。
怀文安的后背重重砸在石面上,那一瞬间他感觉不到疼,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眼前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和不断砸下来的雨。
他躺在那儿,胸口那个被柴刀捅穿的窟窿还在往外冒血。
他想没想到——
他怀文安机关算尽一辈子,竟然死在一柄柴刀上。
死在一个他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瞧过的女人手里。
眼前的一切开始发暗。
灰蒙蒙的天越来越远,雨声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堵厚厚的墙。
他拼命睁着眼不想闭上,可眼皮越来越沉,沉得像两扇门板往下压。
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城楼上垂眸望下来,逆着光,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那道轮廓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
谢临渊。
怀文安忽然明白了,今日就算没有安盈,他也活不了。
那个男人,从来都不是他能掌控的。
他算尽了所有人,将安云瑶、安持重、北漠杀破阙、柔然萨昭君尽数玩弄于股掌,自以为能借谢临渊之威吞下大齐与北漠,却终究没有算到——
谢临渊站在那里本身就是一座山。
根本推不倒的。
想到这,他不甘的闭上了眼。
最后一口气从胸口的洞里漏了出去。
恍惚间他听见十里村的风声,日光和暖,绿草如茵。
桃娘从远处笑着跑来,裙摆沾着野花,声音脆生生地唤——
"文安哥哥,你在这里做什么呀——
"
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混入山风,无声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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