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指了指桶边的布巾和皂角,又朝她手中的袍子努了努嘴,便退了出去,垂手立在毡帘外。
月见站在桶边,盯着水面上自已模糊的倒影看了一息,然后动手解衣。
她洗得很快。
温水漫过肩头时,她闭上眼,把牙帐里那些哭喊声、呼延赤的涎笑声、以及被他扛上肩头时那股铁锈与青草交织的气息,一并沉进水里。
她掬水洗净脸颊、脖颈、手臂,指尖擦过每一寸皮肤,仿佛要把那些兵卒黏在身上的视线全部搓掉。
洗完,她踩出木桶,布巾擦干水珠,目光落在矮凳上那件叠好的袍子上。
北漠女子常见的款式,深青色,料子却出奇地柔软,袖口和领缘绣着暗纹——
那是贵人才能穿的料子,放在牙帐婆子的薄衫旁边,简直像天与地。是特意为她备的。
月见看了片刻,收回手。
她拿起了自已原来那件粗麻织就的旧衣,重新穿回了身上。
衣料贴着尚带潮气的皮肤,冰凉而粗糙,她却仿佛这才踏实了。
掀开毡帘走出去时,杀夜阑正背对着她,立在帐中心那张长案前,手里捏着一只银酒盏,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荡。
他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旧麻衣上,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将酒盏搁在案上,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
月见还没站稳,手腕便被一把攥住,力道不容抗拒地一拽,整个人踉跄着跌进那张白熊皮榻里。
后背陷入柔软熊毛的瞬间,男人的身影罩了下来。
霸道的、炽热的气息迎面压来,像荒漠里骤然腾起的风,干燥中裹着皂角的清冽与酒液的醇苦,兜头盖脸地将她整个笼住。
看到这一幕,旁边的侍女掩着嘴,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帐帘一落,外头的嘈杂便隔断了,帐里只剩两个人。
杀夜阑支着手臂撑在她上方,垂眼打量身下这张脸。
篝火的光从帐缝里钻进来,窄窄一绺,正好落在她眉心,把那双眼映得清亮亮的,跟盛着两汪静水似的。
"会伺候人么?
"
他问,语气平平的,没带笑,也没什么暧昧,就像在问一个兵卒会不会磨刀。
月见没答话,只轻轻点了下头。
杀夜阑的目光从她沉静的眉眼滑下去,扫过那件粗麻旧衣的领口,忽地笑了一声:
"本王不能人道,你知道吧?
"
月见当然知道。
还没迈进这座大营她就晓得了——北漠大王子杀夜阑,沙场上无人能挡,偏生那方面不中用。
满营的兵卒明面上敬他怕他,背地里把这事当酒后的牙祭。
方才呼延赤那声
"他不是不行么
",她隔着老远都听得真真的。
也正是因为他不行,她才敢来。
落在别的男人手里,她只有死路一条,唯独落在他手里,她还有口气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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