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什么等!当自已还是领导呢?立刻!马上!”
他垂着头,脚步虚浮。
心头翻江倒海。
曾几何时……
算了,往事提不得。
当年这种监管员,他眼皮都不抬一下;如今,却得点头哈腰,笑脸相迎。
这几年,一个探视的人都没有。
按他原来的级别,哪怕进了高墙,也该有个单间、有基本体面。
可上头一句话,底下人就全明白了——
没人敢优待,也没人愿搭理。
监室里甚至混着命案犯,喊冤都没处开口。
“刘管儿,这好像……不是去会见室的道儿?”
“少废话!来的可是真神,再磨蹭,你自已掂量!”
侯亮平手腕上还铐着银镯子,被两名监管员一左一右架进一间布置讲究的会客室。
屋里沙发宽厚,茶几光洁,分明是专设的接待间。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赵佑南?!”
赵佑南静静看着眼前这个眼神黯淡、连口哨都吹不出来的侯亮平。
心里头,一阵久违的舒坦。
格局?
连自已的气都顺不了,还谈什么格局?
别骗人,更别骗自已。
“坐。”
侯亮平被两名监管干警带进会客室,按在灰布沙发里,脊背挺得笔直,像根绷紧的弦。
赵佑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落座,仿佛屋里压根没旁人。
他专程来见侯亮平,真没打算说什么大道理,更不为羞辱——纯粹是临走前,想亲眼瞧瞧那个当年搅得汉东天翻地覆的人,如今到底成了什么样。
汉东的事,差不多该画句号了。
梁群峰去年就走了,走得悄无声息。
没了这棵大树遮风挡雨,梁璐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巴,熬着、耗着、被日子一点点磨钝了棱角。
侯亮平盯着赵佑南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行政夹克,喉结动了动,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后悔了。
真后悔了。
牢里蹲满三年,他没皱过一次眉,只咬定是赵佑南设局坑他。
从没想过自已哪里出了岔子。
可这一刻……
“赵佑南,你来见我,我猜过,但真没料到。”
赵佑南嘴角一扯:“你以为我会隔三差五跑来,看你笑话?”
“以前……可能信。可这三年,你知不知道我怎么熬过来的?”
话没真问出口,他自已先顿住了。
侯亮平低头搓了搓粗糙的手指,声音低下去:“家里当我是污点,没人探监。”
“朋友散了,亲戚避着,连亲爹妈都不愿提我名字。”
“可我始终不认错。”
“人不争口气,活着图个啥?我就想往上奔,想撕开那道阶层的铁幕——这有错吗?!”
“可今天你来了……”
赵佑南眼珠一转,目光直接掠过去。
他压根不想听这些剖心掏肺的独白。
就是路过,顺道看一眼。
仅此而已。
“老实改造。”
六个字,冷硬如石,说完起身就走,皮鞋敲地声干脆利落。
侯亮平愣在原地,脑子嗡了一声。
怎么回事?
他这才猛地醒过味儿来——
全程,赵佑南没正眼瞧过他一次。
比扇耳光还疼。
两道泪痕无声爬上颧骨。
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轻飘飘,像一粒被风吹散的灰。
赵佑南已提前安排栗娜赴海东省打前站。
这次不用再费劲买别墅,更没法住招待所凑合。
他是货真价实的省“三号”,要搬进省韦大院那片红墙灰瓦的老别墅区。
栗娜先去调适布局、更换陈设,总不能让人拎着行李箱直接闯进去。
而赵佑南本人,则正式启程赴京,静候组织部统一调度。
几乎同一时间,京城也迎来一位新面孔——
即将履新海东省省掌的沙瑞金。
岳父孙恒家客厅里,沙瑞金脸色沉得能滴出水。
不是因为别的,就为这个“省掌”头衔。
他曾是省韦一把手,如今却退回去当二把手,明摆着是往回撤。
全国近十年,这样掉头向下的干部,掰着手指都数不出几个。
他沙瑞金,硬生生成了体制内私下议论的“反面教材”。
脸面丢尽。
可他没得选。
山城那摊子,早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施政蓝图被批得体无完肤;包庇妻弟那档子事,虽最终悄悄抹平,却彻底折了他的锐气,处处受掣肘,步步被架空。
若非岳父四处托人、把老脸磨薄一层又一层,怕是连“调离”都成奢望。
如今的沙瑞金,早已褪尽当年意气,鬓角霜色密布,眼窝深陷。
小事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