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加使团离开新宋城还不到半个月,南边就出事了。
消息是跟着一支运金砂的骡队一起,连滚爬跑回新宋城的。报信的是个浑身是血、胳膊上还插着半截箭杆的玛雅部落向导。
“王爷!矿场!‘太阳神之泪’……被围了!”向导被人架到林启面前,说完这句就晕了过去。
几乎同时,来自奇琴伊察和特诺奇蒂特兰的急报也先后送到。内容大同小异:科潘的大祭司残余势力,联合了几个对“月亮山”银矿利益分配不满的阿兹特克边境贵族,煽动“太阳神之泪”附近两个被边缘化的山地部落,集结了超过两千人的叛军,突然发难,兵分两路:一路佯攻基里瓜城邦,主力则直扑金矿和赵英建立的守备营地!
“他们喊的口号是‘驱逐外魔,恢复传统,黄金属于太阳神!’”王泰念着情报,脸色铁青,“领头的,是科潘大祭司的弟弟,一个狂热的年轻祭司。还有阿兹特克那边,是上次清洗时逃掉的一个贵族旁支。他们许诺,夺下金矿后,用宋国人的血祭神,黄金和矿场由参与者瓜分。”
“胃口不小。”林启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太阳神之泪”的位置。那里地势险要,赵英带的三百人依托山谷修建了简易工事,但面对十倍之敌,而且是有内应引导的突袭,情况危急。
“赵英能守多久?”王破虏问。
“工事是照咱们北海的法子建的,有壕沟,有木墙,有瞭望塔。火铳弹药充足。赵英那小子机灵,只要不冒失出击,守个十天半月应该没问题。”王泰分析,“但怕就怕……他们用火攻,或者断水。”
“叛军的目标很明确,就是金矿和我们。”林启转过身,目光扫过王泰、王破虏,“这也是个机会。正好让那些心里不服的,一次都跳出来。灭了他们,往后才能真正太平。”
“王爷,怎么打?”王破虏摩拳擦掌。
“联合作战,速战速决。”林启下令,“王泰,你带五百火铳手,两百长矛手,乘快船沿海岸南下,在距离矿场最近的登陆点上岸。王破虏,你带三百人,从陆路急行军,沿途征集奇琴伊察等亲宋玛雅城邦的武士,凑足一千联军,从西面包抄。”
“同时,飞鸽传书特诺奇蒂特兰,请蒙特祖马一世陛下派一支精锐,从东面阿兹特克边境压过来,堵住叛军往丛林和阿兹特克境内流窜的退路。告诉陛下,此战缴获,按出兵比例分配,俘虏的叛变贵族和祭司,交由帝国处置。”
“我们要的,是全歼叛军主力,生擒或击毙首脑。打就要打疼,打怕,让所有人记住,跟我们都护府作对,跟和平贸易作对,是什么下场!”
“是!”王泰、王破虏领命,匆匆离去。
新宋城的战争机器,时隔一年多,再次轰然启动。但与初来时的小心翼翼不同,这次是以我为主,协调盟友,惩戒不臣的成熟操作。
“太阳神之泪”矿场,此时已是一片炼狱。
赵英站在原木搭建的瞭望塔上,举着望远镜,脸色被硝烟熏得漆黑。营地外围的木墙已经有多处破损,正在被士兵和雇工用沙袋和石块拼命堵上。墙外百步之内,躺满了叛军的尸体,大多是被火铳射杀。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硝烟和尸体烧焦的恶臭。
叛军的进攻从三天前开始,昼夜不停。他们熟悉地形,从几个险峻的小道渗透进来,一度差点攻破西门。幸亏赵英提前布置了暗哨和陷阱,用火铳齐射打退了第一次猛攻。
但叛军人太多了,而且悍不畏死。那些被煽动的山地部落战士尤其凶猛,在祭司的鼓动下,高喊着“为了太阳神!”,顶着箭矢和弹雨往上冲。他们还用了火攻,用涂了树脂的火箭射向木墙和营内帐篷,引发了几处小火,被及时扑灭。
“大人!东墙缺口又冲上来一波!挡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队正跑上来嘶吼。
赵英二话不说,拎起靠在墙边的火枪就往下冲:“火铳队,跟我上!堵缺口!”
东墙一段木栅栏被叛军用人命堆开的撞木砸开了一个豁口,几十个叛军正嚎叫着往里涌。守在那里的长矛手结成枪阵死死顶住,但人数劣势,眼看就要被突破。
“火铳手!上前!自由射击!”赵英带人赶到,二十支火铳在近距离对着缺口外的叛军密集开火!
砰砰砰砰砰——!!!
冲在最前的叛军如割麦子般倒下,后面的被这波弹雨打得懵了一下。趁这机会,长矛手们发一声喊,奋力前刺,将冲进缺口的敌人捅了回去。
“快!用那辆坏了的矿车,堵住缺口!沙袋跟上!”赵英一边装填,一边大喊。
战斗间隙,他清点伤亡。守军阵亡已超过三十人,伤者近百,弹药消耗了三分之一。最麻烦的是,叛军似乎找到了他们的水源——一条从后山引下来的溪流,在上游被截断了,营地蓄水池的水只够三天了。
“麻的,还真会挑地方。”赵英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他看了看天色,又是黄昏。叛军习惯在黎明和黄昏发动最猛烈的进攻。
“告诉兄弟们,再咬牙顶两天!援军已经在路上了!王爷不会丢下咱们!”他给士兵们打气,其实自己心里也没底。信鸽三天前就放出去了,但谁知道能不能飞到,援军又能不能及时赶到?
第四天黎明,叛军果然发动了开战以来最猛烈的总攻。超过千人从三个方向同时扑来,箭矢和投石如同雨点。几个科潘祭司打扮的人,在阵后跳着诡异的舞蹈,摇动铃鼓,给叛军加持“神佑”。
营地岌岌可危,多处防线告急。赵英亲自操起一把弩炮,对准远处那个跳得最欢的祭司,估算距离,风向——
嘣!
重型弩箭呼啸而出,精准地穿过人群缝隙,将那名祭司钉在了地上!叛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但这也激怒了叛军,更多的敌人涌上来。木墙多处起火,营地内烟雾弥漫。赵英手臂中了一箭,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
就在防线即将崩溃的千钧一发之际,叛军后方突然大乱!
先是东南方向,响起了熟悉的、连绵不绝的火铳齐射声!比守军的火力猛烈得多!那是王泰的援军到了!他们在海岸登陆后,连夜急行军,直插叛军后背!
紧接着,西面山林中,响起了奇琴伊察特有的海螺号角和震天的战吼!陈伍率领的宋玛联军也赶到了,从侧翼杀入!
叛军腹背受敌,顿时陷入混乱。正面攻营的部队也慌乱起来,攻势大减。
赵英抓住机会,推开堵门的障碍,举起卷刃的长刀,嘶声大吼:“援军到了!兄弟们,跟我杀出去!接应王将军!”
残存的一百多名还能动的守军,发出绝地求生的怒吼,跟着赵英冲出摇摇欲坠的营门,与惊慌失措的叛军绞杀在一起。
战斗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王泰和陈伍的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又是生力军。叛军本就久攻不下,士气已衰,此刻遭三面夹击,瞬间崩溃。除了少数死硬分子和首领的亲卫还在负隅顽抗,大部分叛军开始四散逃窜。
然而,他们逃向东方丛林的路,也被堵死了——蒙特祖马一世派来的两千阿兹特克“美洲虎武士”,如同真正的猛虎出闸,从林间杀出,彻底封死了叛军的退路。
日落时分,战斗基本结束。叛军大部被歼,小部被俘。科潘大祭司的弟弟在乱军中被火铳击毙。那个阿兹特克叛乱贵族企图化妆成士兵逃跑,被自己部落的俘虏指认出来,被王泰生擒。两个山地部落的首领一个战死,一个被俘。
“太阳神之泪”山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飘扬在残破营地上方的“宋”字旗和“林”字王旗,依旧屹立不倒。
赵英浑身是伤,靠着半截烧焦的木桩坐下,看着王泰和陈伍走过来,想笑,却扯动了伤口,龇牙咧嘴:“王将军,你们……再来晚点,就只能给兄弟我收尸了。”
王泰重重拍了他没受伤的肩膀:“好小子,守得好!没丢咱们北海军的脸!王爷说了,此战首功,是你赵英的!”
平叛的消息和战利品(大量缴获的武器、部分黄金、以及最重要的——俘虏),被迅速运回新宋城。
如何处置俘虏,尤其是那些叛乱首领和骨干,成了各方关注的焦点。
阿兹特克帝国希望将叛变的贵族和祭司带回特诺奇蒂特兰,在金字塔顶公开献祭,以儆效尤,重振皇威。玛雅诸邦中,与科潘有旧怨的城邦(如奇琴伊察)也倾向于严惩。但也有一些玛雅城邦和山地部落,觉得杀戮过甚,恐结下世仇。
林启力排众议。
“公开献祭,看似震慑,实则延续仇恨,巩固野蛮旧俗。”他在都护府会议上定下调子,“我们平定叛乱,是为了和平与秩序,不是为了制造更多的恐惧和血债。审判,要公开,要依法,但不行人祭。”
他下令,在新宋城中心广场,搭建审判台。由都护府法曹主审,阿兹特克帝国代表、玛雅诸邦代表、当地部落长老组成“陪审团”。公开审理主要战犯。
审判持续了三天。证据确凿,叛军首领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最终,十三名叛乱主谋(包括那名阿兹特克贵族、几个科潘祭司、两个山地部落头人),被判处绞刑。其余数百名骨干和胁从,视情节轻重,判处苦役、流放或罚款。
行刑日,万人空巷。十三具绞架立在广场上。没有祭司的舞蹈,没有血腥的剖心,只有法官宣读判决,刽子手执行。当尸体在空中晃动时,全场鸦雀无声。这种冷静的、程序化的死亡,比狂热的血祭,更令人感到一种制度性的威严和不可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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