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队绕过阿拉伯半岛的尖角,穿过霍尔木兹海峡,进入波斯湾。
海水颜色从深蓝变成浑黄——底格里斯河与幼发拉底河带来的泥沙开始显现。空气燥热起来,带着沙漠风沙的干涩和椰枣树特有的甜腻气息。
“王爷,前面就是巴士拉了。”王破虏放下望远镜,指着远处河海交汇处那片密集的帆影和建筑。
巴士拉,阿拉伯帝国最古老繁荣的港口之一,曾经是《一千零一夜》中水手辛巴达的故乡。如今,它依然是连接印度洋与两河流域的咽喉。
只是眼前的巴士拉,早已不复阿拔斯王朝鼎盛时的气象。城墙外新增了许多杂乱棚户,那是躲避战乱涌来的难民。港口船只依旧众多,但多了许多明显是战船的改装商船,甲板上站着武装水手。城墙上有明显的修补痕迹,一些塔楼是新建的。
最醒目的是港口东侧——那里矗立着一片用高大石墙围起来的独立区域。墙头飘扬着“宋”字旗、各色商号旗,以及一面绣着金色凤凰的特殊旗帜。围墙沿着海岸延伸,几乎自成一个小型城镇,里面有高耸的望楼、整齐的仓库、清真寺的尖顶,甚至隐约可见一座中式亭台的飞檐。
“那就是‘宋苑’。”说话的是哈桑,帕丽娜留在印度的联络官,此刻随舰队返回,“王妃殿下两周前就赶回巴士拉准备了。她说,要给王爷一个像样的家。”
舰队在宋苑外的深水码头下锚。码头上早已清场,数百名身穿统一蓝黑色制服、腰挎弯刀、手持长矛的护卫列队肃立。队伍前方,一群衣着华丽的阿拉伯贵族、商人,以及许多华人面孔,翘首以待。
而站在所有人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
帕丽娜。
她穿着一袭用金线绣满繁复几何花纹的深红色天鹅绒长袍,腰间系着镶嵌宝石的银链,头上戴着轻盈的纱巾,脸上蒙着半透明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描画精致的、深邃如夜空的眼眸。她身姿高挑挺拔,站在那里,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两个月前她从印度先行返回,显然是为了今日这场盛大的迎接。
跳板放下,林启踏上巴士拉温热的土地。热风扑面,混合着香料、骆驼、橄榄油和人群的复杂气味。
帕丽娜迎上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直接伸出双臂,搂住林启的脖子,然后——踮起脚尖,隔着面纱,在他唇上印下一个结实而响亮的吻。
“我的王爷,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透过面纱,带着灼热的呼吸和毫不掩饰的思念。
周围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和惊叹。阿拉伯人和波斯人对此见怪不怪,甚至露出欣赏的笑容。但林泰和林祥哪里见过这场面,两人瞬间脸红到脖子根,林祥更是“啊”了一声,赶紧别过脸去。随行的宋军将士也大多目瞪口呆,只有陈伍这样的老部下见怪不怪——当年在泉州,这位热情似火的大食公主会见王爷的动静,可比这大多了。
林启也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丽娜,辛苦了。”
帕丽娜这才松开他,但依旧挽着他的手臂,转向众人,用流利的阿拉伯语高声道:“尊贵的客人们,这就是我的丈夫,来自东方伟大宋国的并肩王,林启殿下!”
人群躬身行礼,问候声用各种语言响起。帕丽娜又用汉语对华人群体道:“诸位乡亲,王爷来看我们了!”
“王爷千岁!”华人商民激动跪拜。
寒暄过后,帕丽娜挽着林启,在一大群人的簇拥下,走向“宋苑”那扇包着铜皮、厚重无比的橡木大门。
穿过大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首先是坚固。围墙厚达一丈有余,内侧有马道和射击孔。四角有望楼,上面架着小型弩炮(宋制)和几门缴获的欧洲式样小型射石炮。墙内靠近大门处,是营房区和训练场,约五百名护卫正在操练,其中约一半是宋人老兵,一半是雇佣的阿拉伯、波斯、突厥武士。他们装备精良,纪律严明。
“这两个周,我把围墙又加高了三尺,多建了两座望楼。”帕丽娜低声说,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满足,“还从叙利亚雇来几个筑城匠人,改进了防御工事。现在除非大军围城,否则固若金汤。”
往里走,则是繁华。一条宽阔的中央大道,铺着从附近采石场运来的石板。大道两旁,是整齐的两层建筑。底层是店铺和作坊:丝绸店、瓷器店、茶叶店、药材铺、铁匠铺、木工作坊、甚至有一家“印书馆”,用活字印刷着阿拉伯文和汉文的商业文书、宗教典籍。二层多是住宅和货栈。
建筑风格是奇妙的融合:整体是阿拉伯的拱券和庭院结构,但装饰用了许多宋式的木雕花窗和彩绘。屋顶有平顶的,也有带飞檐的。一座小巧但精致的中式八角亭矗立在中央广场,亭子旁居然引了一渠活水,种着荷花,养着锦鲤。
广场另一侧,是一座小巧的清真寺,但寺旁又设了一个小龛,供奉着妈祖和关公——这是远航华人的精神寄托。
“这里常住人口超过三千。”帕丽娜边走边介绍,如数家珍,“其中宋人约八百,其余是雇佣的护卫、仆役、工匠,以及常驻的各国商人。我们有自己的一套规矩,沿用宋律和阿拉伯商法结合。有议事堂,处理纠纷。有学堂,教孩子们汉文、阿拉伯文、算学。有医馆,两位从宋国来的郎中,加上本地一位犹太医生,生意好得很。”
她指着那些店铺:“这些铺子,八成以上是咱们自己经营,或者宋商合营。两成租给可靠的外商。租金不菲,但安全。外面打生打死,这里一片太平,商人都愿意来。”
果然,街上行人神色从容,各族商人、工匠、妇孺往来,交易繁忙。看到帕丽娜和林启,人们纷纷驻足行礼,眼神恭敬。林泰注意到,这里的人,无论种族,似乎都对帕丽娜有种发自内心的信服。
一行人来到宋苑最核心的区域——一座三层高的、融合了阿拉伯宫殿与宋式楼阁风格的宏伟建筑。这里是帕丽娜的居所,也是“使馆”和“总号”所在。
“回家了。”帕丽娜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对林启嫣然一笑。
稍事休息后,在顶层一间宽敞凉爽、可以俯瞰整个宋苑和部分巴士拉港的“观海厅”里,帕丽娜屏退左右,只留下林启、林泰、林祥和陈伍,然后命人抬上来几个沉重的包铁木箱。
打开,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卷卷、一本本厚厚的账册。
“夫君,这是咱们在巴士拉,以及通过巴士拉辐射到大食各地、甚至十字军地盘的……买卖。”帕丽娜盘腿坐在华丽的地毯上,随手翻开一本,眼神锐利如商人,“这两个周我整理清楚了。先看进项。”
“最大头,是东方货物。”她指尖点着一行行数字,“从泉州、广州来的丝绸、瓷器、茶叶,在这里的利润,是成本价的三到五倍。如果是运到阿卡(十字军港口)或者大马士革,利润还能翻一番。去年,仅这一项,毛利约一百五十万第纳尔(阿拉伯金币,约合白银八十万两)。”
“第二项,情报与中介。”她又翻开一本,“阿尤布苏丹(萨拉丁)的军队需要粮食、马匹、药材;十字军骑士需要东方的香料、丝绸装点门面;各地的埃米尔(军阀)需要武器、铠甲扩充实力。我们掌握航道和货源,为他们牵线搭桥,抽取佣金,或者低买高卖。去年此项,获利约六十万第纳尔。”
“第三项,军事服务。”帕丽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普通商品,“我们有一支精锐的雇佣军,约三百人,全是老兵,装备宋国最好的盔甲和武器(冷兵器为主,少量火器绝不出售)。受雇于出价高、且不与我们为敌的一方,执行护航、守城、突击等任务。去年接了三单大生意,赚了二十万第纳尔。当然,风险也大,折了四十多个好手。”
“还有小额贷宽、货物仓储、船舶维修、甚至……奴隶买卖。”帕丽娜顿了顿,看向林启,“夫君莫怪,此乃此地常态。战俘、负债者、被劫掠的平民,都会变成奴隶。我们不主动捕掠,但市场上有,我们会买下一些有用的工匠、学者、识字的仆人,一部分自用,一部分转卖获利,也……救下一些不该为奴的人。去年此项,收支大致相抵。”
林泰听得心惊。他知道战争财暴利,但没想到如此具体,如此……冷酷。林祥则对那“军事服务”更感兴趣,追问雇佣军的装备和战术。
帕丽娜合上账本,总结道:“去年,宋苑总进项,约二百四十万第纳尔,扣除所有成本、贿赂、抚恤、以及上缴泉州总号的利润,净得约一百二十万第纳尔,折合咱们的银子,大概六十多万两。”
她笑了笑,那笑容在面纱下显得有些模糊:“而这,只是巴士拉一处。我们在阿卡、的黎波里、大马士革、甚至开罗,都有代理点和合伙人。整个大食地区的年利,大概在两百万两白银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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