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百万两!几乎相当于大宋一个中等行省的岁入!而这,仅仅是帕丽娜掌控下的、在战乱地区灰色经营的利润。
“风险呢?”林启问。
“风险?”帕丽娜眼神冷了下来,“随时掉脑袋的风险。各路军阀、十字军、海盗、甚至哈里发的税吏,都盯着这块肥肉。我们之所以还能站着赚钱,靠三样东西。”
她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武力。?宋苑的护卫,巴士拉港里咱们那十艘武装商船,还有和本地几个有实力的贝都因部落结盟。真打起来,不虚任何一方。
“第二,中立。?我们只做生意,绝不选边站。萨拉丁的使者来了,我们好酒好肉招待;圣殿骑士团的代表来了,我们也一样。我们卖给穆斯林粮食,也卖给十字军丝绸。谁破坏规矩攻击我们,我们就打谁,但绝不出兵帮另一方打仗。
“第三,贿赂。?巴士拉的总督,每年要拿五万第纳尔。巴格达哈里发宫廷里的几位重臣,各有份例。十字军那边的几个王国总督,也要打点。还有沿途的部落酋长、海盗头子……这世上没有钱敲不开的门,如果有,那就加倍。”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的凶险与艰辛,林启能想象。一个女子,在如此乱世,周旋于虎狼之间,撑起如此局面,何等不易。
“辛苦了,丽娜。”林启握住她的手。
帕丽娜反手紧紧握住,眼中闪过一丝柔软,但很快又被精明取代:“不过夫君,最近有桩新生意,我不敢做主,得你定夺。”
“说。”
“圣殿骑士团的一个高阶成员,化装成商人来过,试探着想购买……‘希腊火’,或者类似的大宋火器。”帕丽娜低声道,“开价极高,而且暗示,如果我们愿意提供,他们可以在十字军各国给予我们前所未有的贸易特权,甚至……帮我们在黎凡特(地中海东岸)夺取一块领地。”
林启眼睛眯了起来。十字军想要火器?这不意外。但圣殿骑士团……这可是十字军中最狂热、也最有权势的武装修会。
“你怎么回应的?”
“我说,火器乃大宋国器,绝不外售。但如果是精良的刀剑、铠甲、强弩,可以谈。”帕丽娜道,“那人很失望,但没有强求,留下了联络方式。我估计,他们不会死心。”
正说着,侍从来报,巴士拉总督伊本·哈桑来访。
伊本·哈桑是个肥胖的中年阿拉伯贵族,衣着华丽,手指上戴满宝石戒指,但眼神疲惫,气色不佳。他对林启极为恭敬,甚至有些谄媚。
寒暄过后,总督搓着手,小心翼翼道:“尊贵的亲王殿下,您能莅临巴士拉,是鄙城莫大荣幸。如今世道纷乱,巴士拉虽处河口宝地,却如风中残烛,四周强敌环伺:西有十字军虎视眈眈,东有波斯山民袭扰,南有海盗肆虐,北边巴格达的哈里发……唉,自身难保。鄙人守此孤城,日夜忧惧。”
他话锋一转,眼中露出热切:“殿下天兵至此,威震四海。鄙人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殿下,可否在巴士拉常驻一支劲旅?无需多,三五千即可!鄙人愿将港口东侧那片荒地,不,将现有宋苑再扩大一倍的土地,永久赠予殿下,作为宋军驻地!贵国商民在此,将享有一切特权,自治自理,鄙人绝不干涉!只求……只求宋军旗帜,能永远飘扬在巴士拉城头,震慑群小!”
这是要割地请宋军当保护伞,甚至变相将巴士拉变成宋国势力范围了。
林启沉吟。永久驻地?这诱惑不小。巴士拉地理位置关键,若有一支常驻精锐,进可影响两河流域,退可扼守波斯湾口。但风险也巨大——这意味着宋国将更深地卷入中东乱局,从幕后商人走到前台,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总督阁下美意,本王心领。然我此行乃奉旨巡阅商路,联络诸国,驻军事大,非本王可独断。此事,容本王斟酌,并需禀明我朝皇帝陛下。”林启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伊本·哈桑有些失望,但不敢强求,又奉承一番,留下礼物,告辞离去。
当晚,帕丽娜在宋苑最大的庭院,举办了盛大的欢迎晚宴。
庭院中央点燃巨大的篝火,烤着整只的羔羊,油脂滴入火中滋滋作响,香气四溢。长条桌案上摆满各式阿拉伯美食:用藏红花和羊肉炖的抓饭,填满杏仁和葡萄干的烤鸡,炸得金黄的蚕豆饼,各种腌制橄榄和奶酪,还有堆成小山的椰枣和无花果。
乐师弹奏着乌德琴(阿拉伯琵琶),吹着奈伊笛(竖笛),鼓手敲出欢快而复杂的节奏。蒙着面纱、身着透明纱丽、露出肚脐的阿拉伯舞娘赤足在华丽地毯上旋转,腰肢和手腕上的铃铛叮当作响,眼神勾魂摄魄。
林泰和林祥哪里见过这个,看得面红耳赤,又忍不住偷看。林启倒是泰然自若,与帕丽娜共坐主位,接受各方敬酒。宾客除了宋商,还有巴士拉的阿拉伯贵族、波斯学者、犹太富商、印度船主,甚至有两个穿着朴素但气质不凡的欧洲商人(自称来自热那亚)。
帕丽娜斜靠在软垫上,抽着水烟,透过袅袅青烟看着丈夫,眼中满是柔情与骄傲。她时不时用阿拉伯语、波斯语、乃至简单的拉丁语与宾客交谈,挥洒自如。
宴会间隙,林启注意到,侍者中有几个肤色黝黑如炭、卷发、身材高大的男子,他们沉默寡言,但动作敏捷,眼神警惕。他们的语言很奇怪,不是阿拉伯语,也非已知的任何语言。
“他们是从‘非洲之角’(东非)来的,一个叫‘阿比西尼亚’(埃塞俄比亚)的地方。”帕丽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是那边一个部落酋长送我的礼物,说是感谢我多年前一次交易中的‘公平’。他们很忠诚,力气大,不怕死,也不信这里的教,只认我。我用他们当贴身护卫和信使,很可靠。”
阿比西尼亚?林启记下了这个名字。那片古老的高原基督教王国,似乎也开始与外界接触了。
宴会直到深夜才散。林泰和林祥被异国风情和酒精弄得晕乎乎,被扶去休息。林启在帕丽娜陪伴下,回到顶层的寝宫。
推开雕花木窗,夜风带着沙漠的凉意和底格里斯河的水汽吹入。远处巴士拉城星星点点的灯火,与更远处无尽的黑暗荒漠形成对比。近处宋苑的围墙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望楼上的灯火如同警惕的眼睛。
“这里很美,也很危险,是不是?”帕丽娜从背后抱住林启,将脸贴在他背上,“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跳舞。但每当赚到一大笔钱,或者又救下几个不该死的人,或者……像今天这样等到你,就觉得,都值了。”
林启转过身,将她拥入怀中。这个女人,是他的妻子,也是他在这个混乱世界前哨最锋利的一把刀,最坚固的一面盾。
“我来了,你就不是一个人跳了。”他在她耳边低语。
帕丽娜抬起头,面纱早已摘去,露出一张混合了阿拉伯与波斯之美的绝艳脸庞,眼中映着月光和火焰。
“那……夫君,这次跳支什么舞?”她笑靥如花,手指划过他的衣襟,“是温柔缠绵的……还是惊心动魄的?”
窗外,巴士拉的夜,还很长。
而这座沙漠与河流之间的繁华孤岛,将在未来的风暴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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