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谁信得过谁?谁来做担保?
阿尔斯兰(赞吉)首先冷笑:“殿下想法甚美。然,若有人背信弃义,私下派战舰进来,如何?”
“那便是与所有签约方为敌。”林启淡然道,“宋国的舰队,将第一个出击。而且,违约者将永远失去在波斯湾贸易的权利,其商品将被所有签约方抵制。这损失,可比几艘战舰大得多。”
伊本·哈勒敦(埃及)若有所思:“那……联合巡逻船队,由谁主导?”
“宋国可提供船只、训练和部分指挥。但日常巡逻,由各签约方派出人员共同进行,互相监督。账目公开,收益按约定分成。”
乔瓦尼(医院骑士团)突然开口:“如果……签约方之间,在海湾之外开战呢?”
“海湾之外,各凭本事。但战火,绝不许带入海湾。”林启斩钉截铁,“海湾之内,只有商人,没有敌人。”
众人沉默。这构想看似乌托邦,但由掌握着恐怖铁甲舰队的宋国亲王提出,分量就不同了。他是在用实力,为这个脆弱的构想提供最坚硬的保障。
没人当场答应,但也没人敢断然拒绝。所有人都说“需回禀主上,慎重考虑”。
这就够了。种子已经播下。
夜宴散后,林启立刻召集核心会议。陈伍、帕丽娜、王破虏、林泰、林祥,以及夜不收在巴士拉的负责人。
“把你们手上的情报,全部摊开。”林启指着长桌上铺开的地图。
陈伍先报:“夜不收从威尼斯、热那亚的线人传来消息,过去三个月,两地船厂昼夜赶工,新造和改装了超过两百艘大型运输船和战舰。募集的水手、士兵超过三万人。雇佣兵头目云集。规模远超以往任何一次东征。”
帕丽娜补充:“我在阿卡(十字军港口)的代理人说,圣殿骑士团和医院骑士团正在变卖在黎凡特的部分地产,筹集巨额资金。但两大骑士团之间气氛紧张,似乎对此次东征目标有分歧。”
王破虏道:“我们停在巴士拉港,这几天有不少欧洲商人借口做生意,想方设法靠近我们的船,尤其是‘镇海号’。虽然被挡开,但他们明显在观察、记录。还有,港口里新增了几艘从没见过的快船,样式像威尼斯桨帆船,但更细长,行踪诡秘。”
林祥举起一个小本子:“爹,我问了几个常跑地中海的阿拉伯船长。他们说,今年地中海的气候反常,西风比往年弱,而且持续时间短。如果大军团航行,可能会比预想更慢,或者……被迫改变航线。”
林泰指着地图上的君士坦丁堡:“各方情报都提到,威尼斯总督恩里科·丹多洛是此次东征的实际组织者和最大出资人。此人年近九十,双目失明,但野心勃勃,是威尼斯扩张的推手。威尼斯与拜占庭帝国素有旧怨,且在拜占庭有大量商业特权诉求……如果十字军东征需要大量资金,而威尼斯是债主……”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了。
“埃及富庶,但萨拉丁不好惹,刚打败十字军主力。”林启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威尼斯,到亚得里亚海,到爱琴海,最后停在君士坦丁堡,“拜占庭帝国,内斗不止,皇帝阿列克谢三世篡位,其侄逃亡西方求助……国库据说空虚,但君士坦丁堡本身,就是巨大的财富象征。”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如果我是威尼斯总督,手握数万急需战利品和土地的十字军,面对一个虚弱、富有、且与自己有旧怨的帝国……”
“他们会去打君士坦丁堡?”林泰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没有可能。”帕丽娜神色凝重,“比起强大的埃及,混乱的拜占庭是更软的柿子。而且,如果拿下君士坦丁堡,控制博斯普鲁斯海峡,威尼斯就扼住了黑海与地中海的咽喉,商业利益无可估量。”
“教皇会同意吗?”林祥问。
“教皇英诺森三世希望收复耶路撒冷,但威尼斯人只想赚钱。”陈伍冷哼,“如果十字军已经出海,箭在弦上,教皇还能把他们召回去不成?最多事后谴责,但木已成舟。”
所有零碎的信息,在此刻拼合成一幅清晰的图景:一次被商业野心驱动、可能偏离原定目标、目标直指君士坦丁堡的巨型冒险,正在酝酿。
“原计划是穿过红海,进入地中海。”林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又重重点在君士坦丁堡的位置,“但现在看来,我们要改道了。”
“王爷,去红海,有帕丽娜王妃和埃及的关系,相对安全。如果直穿阿拉伯海,绕行非洲之角,路途遥远,风暴多,而且……”王破虏犹豫。
“不绕非洲。”林启摇头,“我们也没时间绕。既然十字军的目标可能是君士坦丁堡,那我们就直接去那里。穿过阿拉伯海,进入亚丁湾,然后直奔红海出口,经苏伊士地峡,陆路转运至地中海?不,来不及,也太招摇。”
他手指坚定地指向阿拉伯海西北方向:“我们直接北上,穿过波斯湾,出霍尔木兹海峡,沿阿拉伯半岛海岸线,进入阿曼湾,然后横穿阿拉伯海,直插印度洋与地中海的咽喉——亚丁湾,从曼德海峡进入红海,全速北上,在红海最北端的苏伊士港停靠。从那里,距离地中海只有一百多里!我们走陆路,或者……看看有没有办法联系埃及人,借道。”
他看向帕丽娜:“丽娜,你在埃及有关系。能否安排?”
帕丽娜快速思索:“走陆路转运舰队不可能。但如果我们人过去,在亚历山大港或杜姆亚特港,或许能租到或买到一些地中海船只。只是……仓促之间,难以凑齐足够装载五万人的大船队。而且进入地中海,就是十字军和萨拉丁的战场,风险极大。”
“那就分批。主力舰队停在苏伊士,我率一支先锋精干分队,乘快船进入地中海,直扑君士坦丁堡。”林启决断,“不需要大军,我们需要的是时机和立场。在十字军与拜占庭决出胜负的关键时刻,一支拥有最强战舰和火器的第三方力量突然出现……足以改变天平。”
他目光炯炯:“我们要赶在十字军攻破君士坦丁堡之前,或者刚刚攻破、一片混乱之时,抵达金角湾。在那里,我们才能有最大的话语权。”
“父亲,这太冒险了!”林泰忍不住道。
“富贵险中求,话语权亦然。”林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留在后方做生意固然安稳,但永远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这次,我们要当那个下棋的人。”
他看向众人:“王破虏,立刻整顿舰队,补充食水,检查武器。三日后出发,按新航线。陈伍,动用所有情报网,紧盯十字军舰队动向和君士坦丁堡情况,每日一报。帕丽娜,你留在巴士拉。”
“夫君!”帕丽娜急道。
“巴士拉是我们的根本,不能乱。你在这里坐镇,维持与各方的联系,经营生意,收集情报。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在地中海有事,巴士拉是最近的支援基地和退路。”林启握住她的手,“这里离不开你。法蒂玛小公主,也拜托你先照顾教导。”
帕丽娜咬着嘴唇,最终重重点头:“我明白了。你放心去,巴士拉稳如泰山。”
一直沉默的那个阿比西尼亚仆人,忽然用生硬的阿拉伯语开口:“尊贵的主人,从亚丁到红海,我的族人熟悉季风和暗流。如果主人允许,我愿意为船队领航,并……代我的国王,向主人致意。国王说,很想知道大海东方的强者,是什么模样。”
林启看了他一眼,点头:“准。你也随船队出发。”
“是!”
命令下达,整个宋苑和港口忙碌起来。
三天后,清晨,舰队启航。
帕丽娜带着巴士拉总督、各方商人代表,在码头送行。小公主法蒂玛躲在帕丽娜身后,怯生生地挥手。
“镇海号”拉响汽笛,黑烟再起。
林启站在舰桥,最后看了一眼晨曦中的巴士拉和宋苑。
波斯湾的棋局刚刚布下,但他已无暇慢慢对弈。
他必须跳上更大的棋盘,在真正的风暴眼中,落下自己的棋子。
舰队调整航向,不再向南往红海口,而是向着西北,朝着阿拉伯海深处,朝着那片正在酝酿毁灭风暴的地中海,破浪前行。
目标——君士坦丁堡,金角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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