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朴接过信,没有急著拆开,目光在信封上停留了一瞬。
字跡端正遒劲,浑然有力。
堂中七八十號人都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封信上。
张昭逊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袖,耐心等著。
王朴拆开信,展开。
信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摺痕整齐,字跡工整,一笔一画都透著谨慎。
“天平军节度使王公阁下:
昭远顿首。昨日接大帅手书,反覆展读,汗出如浆,竟夕不寐。
昭远不才,忝居御史中丞之职,纠察官邪,肃正纲纪,乃朝廷之责。然族中子弟不肖,在濮州境內谎报赋税、兼併田產、放贷逼债,昭远失察之罪,无可推脱。
大帅不以昭远为不肖,专函相告,是存张家体面也。昭远感佩於心,无以为报。
今已严令族中,將歷年兼併之田產悉数交出,归入州府官田;歷年所获不义之財,尽数充作军资。张家子弟若有违抗,任凭大帅处置,昭远绝无怨言。
张家累世读书,以忠孝传家,今有此事,实昭远之过也。大帅新法,昭远已在京中闻知,此乃利国利民之善政,张家当率先遵从,以为濮州士绅之倡。
临书惶愧,言不尽意。伏惟大帅亮察。
张昭远顿首
清泰四年二月初七”
王朴逐字逐句地看下去,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开,目光在几处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掂量什么。
读到“张家当率先遵从”时,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中丞深明大义,难得。”
他將信递给范质。
范质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看完后递给孙旭。
孙旭也匆匆看了一遍,抬眼望向王朴,眼中满是惊讶。
范质低声嘆道:“张中丞这一封信,胜过千军万马。”
王朴点了点头,將信收好,抬起头看向张昭逊。
张昭逊微微欠身,並不急著开口。
他等了几息,见王朴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这才直起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抬上来。”
门外候著的十几个人鱼贯而入,两人一组,抬著一只箱子。
箱子不大,却沉甸甸的,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共七只,在堂中一字排开。
张昭逊走到第一只箱子前,打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著一叠叠文书,纸张泛黄,边角磨损,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这是张家近年所得的所有田產的田契。”
张昭逊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今日便悉数交与大帅处置。”
他又走到后面六只箱子前,一一打开。
两箱金锭,四箱银锭。
金锭在烛光下泛著暗黄色的光,银锭白花花的,晃得人眼花。
“这些田產这几年所出米粮,约三万石,折钱一万五千贯。”
张昭逊道,“大帅在濮州修渠、整军、办学,处处需用钱粮。米粮不便长途运送,族中商议,折成黄金两千两、白银五千两,一併充作军资。”
堂中嗡地一声,像捅了马蜂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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