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七点准时发动,晃晃悠悠出了镇。
坐在他旁边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男人,穿着件灰色棉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指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不停地搓。
开车后半小时,瘦男人主动搭话。
“兄弟,去省城办事?”
“嗯。”
董青松没多说。
“我也是。去省城给我表哥送点年货。”
瘦男人自来熟地打开了话匣子。“你是哪的?”
“福城镇的。”
“哟,福城镇!”
瘦男人眼睛一亮。
“我表哥原来就在那片干过。县里美强食品厂,知道不?
我表哥钱德,以前在那儿当副厂长。”
董青松的手指在公文包扣子上顿了一下。
钱德。
美强食品厂的前副厂长。去年被郝来时卸了磨杀了驴,踢出厂子的那个人。
他面色不变。
“听说过。美强厂子挺大的。”
瘦男人来了劲儿,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嘿,说起来我表哥现在恨死姓郝的了。不过姓郝的这阵子也不安生——听说了没?
这次省供销系统的交流会,郝来时亲自去。”
“哦?”
董青松语气平淡。
“他去干什么?”
“抢单子呗!”
瘦男人撇嘴。
“他搞了一批便宜礼盒,价格压得老低。罐头、糕点、瓜子花生拼一块儿,整套十块钱。
比市面上其他厂便宜三四块。就指着交流会上截胡各地供销社的年货订单。”
董青松心里一动,但脸上不露声色。“十块钱一套?成本够吗?”
瘦男人嗤笑一声。“够什么够。我表哥走的时候跟我说过——
那个郝来时,罐头糖水兑水兑出来的,果料里掺烂果碎渣,糕点面粉用最便宜的,连包装纸板都是薄的。
压成本嘛,能省一分是一分。反正供销社那帮人又不吃他的东西,便宜就行。”
他又压低声音。“还有更缺德的——
我表哥说,姓郝的让人到处放话,说福城镇有个小厂子收果子掺烂果、车间脏得跟猪圈似的。专门坏人名声。”
董青松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前世的记忆浮上来。
那一世,他没有这些渠道、没有这些人脉,被郝来时联合县里的几个二道贩子围堵货源、截断销路,最后落了个血本无归。
那时候他还不懂,商场上有人不是跟你比谁做得好,而是比谁更下作。
这一世,不一样了。
“是嘛。”
他平静地说。
“那挺厉害的。”
瘦男人聊了一阵没得到什么回应,渐渐也没了兴致,靠着椅背睡了。
董青松望着窗外掠过的冬日原野,脑子里已经转开了。
郝来时低价倾销、造谣抹黑,套路不新。
但放在这个年代,供销系统信息不通畅,很多采购负责人没见过实物,容易被价格和谣言左右。
破局的办法只有一个——品质。
下午一点半,班车驶入省城客运站。
出站找了辆三轮拉着行李,直奔省供销招待所。
招待所在城东,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前台登记入住,出示参会通知,分到三楼一间单人房。
房间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窗户对着院子里的梧桐树。
把样品包小心放好,董青松没歇,拎着公文包直接出了门。
展会在省供销大厦一楼展厅,距离招待所步行十分钟。
他到的时候,展厅大门还没正式开放,但已经有不少参展单位在布置展位了。
侧门进去,工作人员对了通知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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