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澜被竹身悬吊在半空中,四肢被一根竹节死死束缚,
灵力正在以她无法抵挡的速度流失。她看见茶灵在身后拼命追赶,
绿光在她周身剧烈跳动,像一团被风吹散的火焰。
谢怜转身正扶竹,在他掌中一收,竹身从君澜的四肢上松开,化作一只银笛,粗细收归他袖中。
他单手扣住君澜的手腕,将她夹在身侧:“君澜上仙暂由刑殿看押。”
他对着鬼市半空中飘散的灵光说道:
“余者若再追,便将鬼市平了。”
他伸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银线在夜色中弯成一道极薄的圆环,
无声无息地扣住了君澜脖颈。
圆环表面并无锁链或绳索,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凉的薄膜,没有任何束缚感。
但他松手的瞬间,君澜感觉到那枚银环微微震动了一下,
一股极淡极淡的压迫感从颈侧渗入,在她体内绕了一圈,
最终沉入丹田,蛰伏不动了。
她低头看去,银环在她颈间微微发亮,又在呼吸间暗了下去,
像一枚半透明的水晶。
“走吧。”谢怜松开她的手腕,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君澜迈步朝那道缝隙走去,经过谢怜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谢怜。”谢怜再次说道。
“我记住你了。”
君澜跨进那道裂缝,白色光芒从裂缝中涌出,将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然后消失在重新合拢的缝隙中。
铜门废墟前,孙悟空的火焰还在烧,那块晶石已经烧裂了一道口子。
但他的目光落在君澜消失的方向,火眼金睛渐渐收拢,
那些跳动的金红色从瞳孔深处退回,像潮水退去。
他蹲下身,将那块烧裂的青石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底面。
底面有一行细小的刻痕,笔画歪歪扭扭:“灵河源头。三日后。”
茶灵凑过来,看见了那行字:“她写的?什么时候写的?”
“被竹身缠上的时候,”孙悟空说,“她留了话,说明她还能撑三天。”
“那她脖子上的东西呢?”
“那不是锁链,那是标记。”
猴子的声音说道,“刑殿的人用镇魂竹抓人,从不绑人,只用魂印标记。
一旦被标记,跑到三界任何一个角落都能被追踪到。
三天之内不解除标记,就会渗入灵根,到时候不用人抓,
他自己也回不来了。”
潇湘站在破口边缘,灵河的水汽在他周身凝成一层白白的薄雾,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碎瓷片,瓷片表面那层细密的水珠还在渗。
她将那一片瓷片翻过来,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的刻痕。
“三天够了,”她说,“灵河源头,我知道在哪。”
夜风从鬼市深处吹来,那些重新亮起的纸灯笼在风中缓缓转动。
枯槐的枝桠间青白灵光次第亮起,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
鬼市恢复了平静,铜门残骸正在缓慢地自行修复,
碎成石片的墙壁重新聚拢成完整的形状,裂痕逐寸合拢,
将井口和断壁重新封入黑暗之中。
茶灵站在破口边缘,绿光在她周身缓缓流动,
像一条被惊扰后重新安静下来的河。
她看到铜门最后一道裂缝合拢,然后转身走向孙悟空和潇湘:
“灵河源头离这里多远?”
“两千里,”孙悟空说,“俺老孙驾筋斗云两个时辰。”
“走吧。”茶灵说。
孙悟空周身金红色的火光重新亮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潇湘将那枚刻了字的碎瓷片收入袖中,水汽在她脚下凝成一道细长的白痕向前延伸。
茶灵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正在合拢的铜门残骸,然后跟着两人踏入了夜雾深处。
青石路面的凹痕正在逐寸恢复,
纸灯笼里的青白灵光重新稳定下来。
老妪从枯槐树底爬出来,将摊面上的碎陶罐碎片扫拢,
抬头看了看三人消失的方向,低头嘟囔了一句:
“刑殿的人上次来鬼市还是一百年前呢。”
鬼市重新合拢,将铜门残骸和枯槐的枝桠一同吞没,摊面下的幽绿色灯又稳住了。
鬼市回归了往日的寂静,只有那些悬在枯槐枝头的青白灵光,
在风中无声地旋转,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而灵河源头方向更深更暗的夜色正在缓缓裂开,像一道将合未合的伤口,
只等着人来把它重新撕开。
谢怜带着君澜穿过那道银色裂缝,脚下没有天庭的青玉云阶,
也没有刑殿的玄铁廊柱,
空气忽然变暖了,带着一种软烂的花香,
像无数朵桃花同时被太阳晒透了,
挤出甜腻的汁水。
君澜睁开眼,她站在一片桃林里,
花满枝头,压低枝桠,花瓣落在泥土上,铺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无声,软绵绵的。
木屋在桃林深处歪歪斜斜,墙缝里挤满了青苔,
门前的石阶被磨得圆润光滑,
像被人走了很久很久。
阳光从花枝间漏下来,在地上晃出一片碎金。
谢怜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两步,在石阶上坐下来。
他卸下了方才在鬼市里所有的锋利,
素白袍子的衣摆垂在台阶上,沾着几片花瓣。
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审问,没有冷漠,
只有一种空旷的、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安静。
“这里不在三界舆图上,”谢怜说,
“天庭找不到,刑殿也找不到,你可以在这里待着。”
“你不把我抓回天庭?”
“我不抓你。”
谢怜伸出手,从石阶缝里拔出一根细长的草茎,在指尖慢慢绕成圈,
“我引你出来,是为了让那三个人没法跟来。”
“谁?”
“孙悟空和那两个丫头。”
君澜沉默了片刻,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两人并排坐在桃树底下,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他们一身。
“你到底是什么人?”君澜问。
谢怜没有立刻回答,他将那根绕成圈的草茎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对着满树桃花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却让君澜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我叫谢怜,”他说,“我是来接你回家的人。”
君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的眉眼,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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