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一座坚固的要塞,”西蒙眯起眼睛,从防御角度出发,完全剥离了那座教堂的宗教神圣感,“山下的木栅栏和山顶的石木城墙,共同构成了两道完美的防御纵深。哪怕山底的木栅栏被攻破了,但想要拿下山顶,陡坡上至少得铺上千具尸体。”
林德修士的目光同样被丘顶的穹顶所吸引,他看着山顶城墙边上的教堂建筑布满的狭隘箭窗、在城墙垛口间巡视的披甲士兵,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在代芬特尔,圣所的门扉始终向朝圣者和乞丐敞开,可在这里,我看到的却是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堡垒。难道巴伐利亚的福音,要靠冰冷的城墙和尖利的箭镞来宣讲吗?”
“这里可是巴伐利亚,我的兄弟。如果没有这样的防备,马扎尔人早就用他们的弯刀把这山上的所有脑袋砍个精光了,”西蒙倒是有着不一样的看法,他夹了夹马腹,“走吧,现在离太阳落山还早,我们还能去集市看看。”
当西蒙率领着马队来到弗莱辛镇外时,空气中那股混合了盛夏麦秆翻晒的清香与牲畜粪便的恶臭扑面而来。
镇门上方的木质塔楼上,站岗的武装士兵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外半边身子舒服地倚靠在垛口上,只是散漫地瞥了一眼远处打着贵族家徽旗帜、缓缓逼近的马队,随后又将鹰隼般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镇门口等待入城的商人身上。
镇门口左右各站着两个持矛的武装士兵,其中一个武装士兵面前摆了一张斑驳的桌子,桌后坐着一老一小两个修士——老修士正用鹅毛笔在粗粝的羊皮卷上沙沙记录,小修士则挑剔地估算着商人马车上的货物价值,拿走商人递交的税金,将它扔进一个锁扣严密、刻着圣十字徽的铁匣里。
“下一位。”
霍夫曼即便被册封为了骑士,却依旧改不了为西蒙开口呼报头衔的侍从习惯,他神气活现地策马越出队列,高傲地昂起了下颚:“伫立在你们眼前的,是诺斯海盗的粉碎者、王国比武大会的佼佼者、马扎尔强盗的终结者、科隆公爵忠诚的利刃,弗尔德堡和埃斯拜堡及其周围土地的合法领主,尊敬的男爵——西蒙阁下!”
老修士的眼球已经快被一层云雾状的浑浊白翳填满了,但他的耳朵却异常灵敏,听到眼前是一位领主,连忙将笔搁回墨瓶,颤颤巍巍地站直了身躯,顺手拉了拉那名涉世尚浅的小修士衣角,带着他恭敬地行了个屈膝礼。
“日安,阁下,愿主保佑你们的旅途!”
霍夫曼脸上露出了极大的满足,他卖力地扭过粗短的脖颈,邀功似的看向西蒙。西蒙觉得这胖子脸上肥肉乱颤的表情颇具喜感,但还是肯定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交涉。
得到西蒙的首肯后,霍夫曼爵士转过头重新看向老小修士,原本喜笑颜开的圆脸瞬间变得严肃,摆出一副强硬的贵族做派,语气中透露着傲然与自信,缓缓地说道:“我们的士兵前不久在温斯特鲁特河畔参加了王国对抗异教徒的圣战,他们现在非常疲惫,饥渴交加。说实话,我们可不想在城墙外的旷野中扎营,作为为基督流血的战士,理应得到更好的待遇。要我说,他们今晚应该在城镇里舒舒服服地睡一觉。”
一般来说,大部分城镇都是不允许外来的军队在镇内驻扎过夜的,没有哪个领主或镇长,容得下全副武装的陌生人在自己的床前酣睡——谁能担保那些士兵是不是土匪扮的、又或者是敌对家族雇佣的杀手呢?
然而,最近王国圣战的消息已然传遍四方,像弗莱辛这样毗邻前线的城镇,肯定在前阵子接待了不少奔赴战场的军队,按理来说,同在圣乔治的旗帜之下,将主的战士拒之门外、让他们面临被小股渗透的马扎尔骑兵偷袭的风险,可真就说不过去了。
小修士走上前,看上去想要掀开装着战利品的马车上盖着的篷布,估算什一税,老修士急忙上前拽住小修士的衣领,将他一把拉到自己身后:“当然,当然,弗莱辛镇欢迎任何为基督而战的战士,镇长前段时间就在兰伯特主教的授意下,清理出了一块靠近集市的空地,阁下的士兵可以在那搭帐篷。”
“可是什一税和入城税......”不谙世事的小修士刚刚开口,就被老修士如枯枝般的大手捂住了嘴巴。
“请原谅这个孩子的鲁莽,各位阁下,他才在账桌前坐了两天,不懂规矩。基督的战士,是不需要缴纳过路费和杂税的,”老修士像是驱赶雏鸡一样对着左右扼守大门的守卫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撤开长矛,“欢迎各位来到弗莱辛镇!”
西蒙的马队缓缓驶入城镇。两侧的茅草屋挤压着狭窄的街道,泥泞的道路中央散落着马粪,镇民们在夹缝中来往穿梭。
随着一声“马扎尔人”的惊呼,街道上来往的镇民们像是看到了老鹰的兔子,各个神色惊恐地向街道两侧的暗巷中躲闪。
但当他们看清所谓的“马扎尔人”是这支军队中被绳子捆绑、垂头丧气的草原战俘时,才意识到这是一支在圣战中归来的胜利之师,压抑的惊呼变成了山呼海啸般的赞美,大家纷纷伸出手,去抚摸路过的士兵,甚至有大胆的女孩上去献吻——他们相信触摸被主保佑过的凯旋之人,会驱散他们的病痛、为他们带来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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