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不快。
“这不是一两句清丽小诗，也不是某个无名文人随手写在地方志角落里的句子。”
“它起势大，情绪足，章法也非常完整。哪怕是残篇流传，也肯定会被人反复摘引。”
赵怀民伸手点了点手机屏幕。
“尤其这几句。”
他一字一顿地念。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与尔同销万古愁。”
念完，他看向周启明。
“这样的句子，如果早就有，早就该压在书架最上层，供后人一遍一遍去读。怎么会等到今天，才从你们景区一个演员嘴里冒出来？”
周启明喉结动了动。
他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去大半。
“那您的意思是……”
“至少在我所知的文献里，没有见过。”
赵怀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没有见过高度相似的。”
周启明眼底亮了起来。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赵老，网上有人怀疑他抄袭，说这种诗不可能是一个景区演员写出来的。”
赵怀民眉头一皱。
“景区演员怎么了？？”
周启明一愣。
赵怀民把书往旁边推了推，语气多了几分不悦。
“会写诗的人，难道脸上要贴着学者两个字？古时候写出好句的人，有做官的，有落魄的，有游荡江湖的，也有一辈子不入仕的。”
“一个年轻人在景区做演员，就不能有才气了？”
周启明没想到老人会这么说，忙点头。
“您说得对。”
“当然，怀疑也不是错。好作品忽然出现，大家想问来源，这很正常。”
赵怀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却像没察觉一般。
“可质疑要讲证据。不能因为自己没见过，就先把人按成骗子。”
周启明苦笑。
“现在的网上就这样，无论是什么都会吵起来。”
赵怀民哼了一声。
“吵得快，忘得也快。但这种诗不能被吵没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又拿起手机，把视频往回拖。
再听。
这已经是第三遍了。
周启明坐在旁边，没敢打扰。
赵怀民越听神色越沉。
等最后一句落下，他长长吐了一口气。
“美啊。”
老人低声说。
“真美！”
他抬头望着桌上的灯，眼里有光。
“这首诗不是单纯写喝酒。它有酒气，有狂气，也有苦味。”
“前面把天地人生一下拉开，黄河、白发、金樽，全都摆出来。中间说欢，说才，说千金散尽，说杯莫停，像是在放纵。”
“可越往后，越能听出里面的寂寞。”
周启明听得出神。
他不懂得像赵老这样分析。
可他在现场看数据，也能感受到那股劲。
现在被老人这么一说，才知道那不是偶然的“燃”。
那首诗后面肯定是藏着什么东西。
赵怀民继续说：
“你看它最后，五花马，千金裘。那是什么？是值钱的东西，是身份，是体面。可到了这时候，统统都能拿去换酒。”
“换酒做什么？不是简单买醉，是要‘与尔同销万古愁’。”
老人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万古愁啊。”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这三个字被他说出来，像从纸上落到了地上。
周启明忽然明白，为什么现场那些游客会安静。
很多人未必懂格律，也未必知道典故。
可人能听懂情绪。
年轻人听到“天生我才必有用”，心里会一震。
中年人听到“千金散尽还复来”，会有一口气上来。
真正走过些年岁的人，听到“与尔同销万古愁”，大概会沉默。
这就是好作品的厉害。
它不等你准备好，就已经到了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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