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黄河后,陈言一路进入河西走廊。
走廊南面是终年积雪的高山,北面则是荒漠与戈壁。
一条狭长的绿洲被夹在天地之间,像是被风沙包围的生命通道。
车子行驶在公路上。
两侧尽是黑褐色的戈壁,碎石铺到视线尽头。
偶尔出现一片白杨,远处便必然有村镇或水源。
越往西,风就越硬。
车窗开一条缝,连卷进来的气息都是干燥的。
陈言在凉州停了两天。
城中早已没有古时边城的模样,但向外走,依旧能看见岁月留下的痕迹。
残缺的烽燧立在旷野上。
土墙被千年风沙剥去棱角,只剩沉默的轮廓。
远处有人放羊,羊群像散落在荒原上的白点,头顶的云被风推得极快,一转眼便越过山梁。
陈言登上高处,向西眺望。
天边压着一层淡黄的尘。
古时从中原来到这里的人,看到的应该也是相似的景象。
身后是故土。
前方是边关。
一条路向西延伸,穿过戈壁、沙漠和无数未知的险地。
夜里,他住进一间靠近老城的客栈。
风撞在窗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楼下有人吹笛。
吹的并不是什么名曲,听起来应该是一段当地的小调。
笛声起初低缓,后来被夜风托起,越过屋檐,飘向更远的地方。
陈言推开窗。
月光照着空荡的长街。
墙角有一株老柳,枝叶已经微微泛黄,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笛声、杨柳、边城。
几个毫不相干的画面,在这一刻忽然连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陈言继续西行。
他要去玉门关。
如今的关城只剩一座方形土堡。
远远看去,它孤零零地立在戈壁深处,四周没有草木,也没有遮挡。
阳光从头顶落下,把夯土墙照成苍老的土黄色。
车子只能停在外围。
剩下的路他需要背着行囊步行过去。
风从荒原尽头吹来,裹着细沙,打在人脸上还是有些疼的。
脚下尽是些砾石,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越靠近那座关城,周围越安静。
陈言抬头望过去。
千年前,这里是通往西域的门户。
商队牵着骆驼从关下经过,使者携带文书来往东西,披甲的士卒站在城头,日复一日望着同一片荒原。
有人从这里离开故乡。
有人走了一生,最终也没能回来。
走进关城后,四面只剩下一片残墙。
墙体上的裂缝被风沙一点点扩大,手掌贴上去,能感受到日晒后留下的余温。
陈言在墙边站了很久。
玉门关以东,尚且能看见零星绿意。
再往西,便是真正的茫茫戈壁了。
风吹过空洞的墙垛,呜呜作响,听起来竟然和笛声有些相似。
陈言回头看向来路。
那里没有杨柳。
也没有江南温软的春风。
只有荒凉大地,只有长风万里。
这时候,一股难以言明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
就像是人在面对山河阻隔时的无奈,也是离乡万里后,对故土挥之不去的牵挂。
陈言从背包中取出笔记本。
沙粒落在纸上。
他抬手拂去,写下题目。
《凉州词》。
“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写到最后一句,一阵大风正好卷过关城。
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荒原被风沙模糊,天地只剩下一片苍黄。
陈言按住纸页,抬头看着那座沉默的关城。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首诗中的分量。
“怨”的从来不是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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